崇陽 第212章

看似廣袤無垠的荒漠，實則能供生靈有機會安全通行的路徑，窄如懸在深淵上的一根鋼絲。

陽勢這一次，才來回穿行一趟，已接連遭遇數樁恐怖詭譎的奇事，算是切身領教了修羅界的無常與恐怖。此刻想起崇陽人族——竟能憑那般孱弱的身軀，在極地酷寒之地掙紮求存，並一代代延續至今——他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悸動，這簡直堪稱奇蹟。

他不禁對當年帶領族人遷徙拓荒的先賢們，生出由衷的敬佩。

這念頭一生，他胸中湧起一股暖流，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對即將重逢的那些親人同胞的思念，此刻變得無比熾烈。

他決定一鼓作氣一刻不歇橫穿整片死亡之漠。正好藉此驗證如今自身的修為——看看現今這一身的功力，究竟有幾分真材實料，又有幾分的水份。

說實話，他也不敢歇，他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荒漠裏待，這荒漠把他的膽都快嚇破了。

更何況…如果一切順利，秉風、食竇、心俞、督俞他們，此刻應該早已抵達臂臑國界，正翹首以盼他的歸來。

臂臑國邊界，一片疏林靜立風中。

樹影婆娑下，秉風、心俞、督俞、食竇與另外兩名人族圍坐成一圈，麵前鋪開的粗布上擺著簡單的乾糧和食水糕點。那兩名新麵孔一男一女，雖衣衫襤褸，滿麵風塵，周身卻隱隱有氣息沉厚，竟是地障七、八柱天境界的修為。這在修羅界的人族之中，能有此等修為，已屬難得一見的高手。

“秉風大兄，”中年漢子放下手中的口糧，眉間蹙起深深的溝壑，“我們已在此等候兩日……不知那陽光少主何時才能抵達？”

他話音未落，氣息已微微紊亂。照理說八柱天境界的修士氣息本該悠長平穩，此刻卻因心緒不寧而顯駁雜。

秉風仰頭灌下一口大靈酒。看向那滿麵愁容眉宇凝重的漢子，轉頭看向荒漠；“少主承諾過，凜冬降臨之前，他必定會來。”他聲音沉穩，彷彿在說給眾人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漢子無數次中的再一次目光焦急的掠過樹梢，望向荒漠的方向。

一陣風過，林間響起沙沙的聲響，像是回應，又像是嘆息。

那漢子一聲長嘆，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

“秉風大兄，”一旁那位約莫二十齣頭的女子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迫，“我們……我們真的等不起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漏穀山穀的人族和糧食就要被他們糟蹋光了！等到糧食耗盡，下一步……下一步就隻剩人族可以被它們下手了啊！”

女子話音未落，秉風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不忍與痛楚，目光迅速掃過身旁的心俞與督俞，麵色凝重，沉默不語。

秉風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低沉卻異常堅決，斬斷了所有猶豫的餘地：

“無論如何，必須等到少主。”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直視那對焦急的男女，將早已言明的底線再次重重落下：

“況且我早已說清——即便少主歸來，此事成與不成，也全憑少主定奪。少主若不應允，我也不會離開。

那女子——腕骨，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她猛地抬起頭，眼中交織著失望與不甘：“秉風大兄，你終究是人族！我們同根同源，血脈相連！難道為了侍奉一個他族貴胄，就能對上萬族人的生死存亡置之不理嗎？”

“腕骨！住口！”

那漢子見她竟敢如此質問秉風，頓時大驚失色，急忙出聲嗬斥，試圖製止她更激烈的言辭。

秉風麵容沉靜，並未因這番尖銳的質問而動怒。他目光平穩地看向腕骨，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萬事有經有權，恩義有先有後。少主於我們有救命之恩，此恩重如山。我秉風立世，憑的是一諾千金。既已立誓侍奉少主一年，那麼這一年之內，除非少主親口應允，否則，天塌地陷，我亦不會擅自離去。”

腕骨蒼白的麵容此刻更是血色盡褪，她眉宇間掠過一絲深切的絕望，低聲對身旁的漢子道：

“完骨大哥，我們……不如去崇陽國試試？再這樣死等下去，漏穀山穀的族人恐怕……”

完骨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清晰，並未避諱一旁的秉風：

“崇陽國的處境，比我們好不了多少。他們長期受鄰近兩國欺壓，隻能龜縮於一道巨大的冰牆之後，艱難求存，形同被圈養。即便國內尚有神通強者或軍伍，也必然數量稀少，需坐鎮本國自保，絕不可能隨我們遠赴漏穀山穀救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秉風，語氣中帶著最後的一線希望：

“我們當初選擇來崇陽，本就是走投無路，死馬當活馬醫。如今既已遇見秉風大哥這位神通強者，隻要他願出手，與那些匪幫談判周旋，我們或許還能為族人爭得一線生機！”

完骨長嘆一聲，又補充道：“況且，從此處去崇陽，少說也需一日路程，往返便是兩天多……我們，真的還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嗎？不如再等等。”

腕骨雙唇緊抿，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她沉默不語，原本就無血色的臉龐因深重的憂慮而更顯灰敗，彷彿所有希望都已從她身上抽離。

這時，一旁的心俞睜大了清澈的眼睛，輕輕拉住腕骨冰涼的手，聲音柔軟卻堅定：“腕骨姐姐，你們再耐心等等吧。陽光哥哥親口答應過我，他一定會來的！他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和我們一樣都是人族。等他到了，我一定幫你好好求他，他絕不會不管的。”

食竇也用力點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信：“是啊，你們放心。心俞說得對，少主他既然承諾，就絕不會食言。隻要他來了，就一定會出手相助。”

完骨聽著這些天真而熱切的話語，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他在心中暗嘆：這“陽光少主”在他們口中，簡直如同救世神明一般。可這修羅界，何曾有過無緣無故的善意？弱肉強食纔是永恆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