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 第179章

念及隱白的種種，如鈍刀狠狠剮過自己的心口。隱白對父王，對自己，對人族，那是絕對的，毫無保留的忠誠。甚至能以死，而報答他們的恩情而感到高興。

人族欠他的。

此刻，陽勢的胸腔，痛得幾欲炸裂。他想起臨別之際，自己曾問他：“為什麼他要付出更多才能真正被人族接納？”

記得自己當時答：“是因為人族太弱。修羅界又毫無規則，人族缺乏自信，等人族真正強大就定下規則，要讓萬族和諧共生，並且永不恃強淩弱”。

如今想來，每一個字都如燒紅的鐵，烙在他的心頭。他虧欠隱白的太多，太多。——隱白再也等不到人族強盛的那一天，再也看不到人族定下的“永不恃強淩弱”萬族和諧共生的未來。

不行，這決不能是一句空話，自己對隱白已許下鳯願。

弱小固然天生就缺乏自信，也從來都沒有任何話語權。但這都不是能阻礙人族變強的藉口。誰也不是伊始就強大，大符也是歷經數百年纔有瞭如今的氣象。

陽勢周身真氣靈元洶湧鼓盪，眼中隱隱泛起一層不自然的金芒，彷彿有什麼正從深處燃燒起來。心中殺意翻湧。

“這變強的第一步……就從斬殺青靈開始吧！”

陽勢獨行於三陰交長街，夜風肅殺，思緒翻湧。這青靈不僅修為高深，更是大符郡主。人族已曾屠戮犬戎、且摧毀臂臑這筆賬也是最終要落在人族頭上，崇陽人族已經是與相鄰地區的兩大宿敵，是不死不休的境遇。如今若再動青靈，便是公然挑釁大符這方天地的霸主。這與前倆個宿敵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一旦開始，就是將全族推向萬劫不復。

“不，不能忍！青靈非死不可。大不了，就當是我們所有人的命，一併還給隱白。若不能手刃仇敵，我陽勢又有何顏麵苟活於世？”

一定要把青靈弄死，哪怕是被艱難困苦驚暈又嚇醒。

念頭既定，殺意如鐵。陽勢雖心焦如焚，卻也清楚眼下絕無可能有良機能斬殺她。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告誡自己：須靜待其時。但離開大符、回歸崇陽之前，青靈必須死——這是他對自己立下的血誓。

思緒漸沉，他忽然捕捉到一些疑點。從今日與青靈的幾次接觸來看，這青靈郡主最大的倚仗，似乎還並非是大符皇族，反倒是那位藏於陰影中的邪神陰郤。這隱約透露出一個關鍵資訊：這位郡主，在大符內部恐怕並非核心，甚至可能早已是被邊緣化、乃至遺棄的落魄宗親。

一念及此，陽勢眼中寒光微動。若真如此，這裏麵的便大有文章可做。

魘神廟行事鬼鬼祟祟，在大符境內必定是見不得光的存在，絕對是被清剿的物件。而這，正是可以撬動的縫隙。

或許……根本無需自己親自動手。若能設計讓大符察覺她的勾當，讓她那蜘蛛妖獸的本體敗露，必定會招致大符皇家的雷霆之怒，甚至還能借大符之刀，徹底剷除覆滅魘神廟。

不過，陽勢目光一厲。即便她最終會死於大符律法之下，他也定要親手斬下她的頭顱，以祭隱白。即便是屍首，他也要親眼確認她的死亡。

種種關節在腦中逐漸清晰，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稍稍緩和，但那眉宇之間，沉鬱的悲慟依舊縈繞不散。

陽勢並非固執，也非沉溺於私怨。隻因隱白是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強行替崇陽人族續上了一線生機，掃清了前路的障礙——他是整個族群的恩人。這仇，陽勢放不下，也不能放下。若連這樣的血債都能置之不理，那他們這些人，又還有什麼資格被稱為“人”？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鷹窗府前。陽勢停步，深深呼吸，將滿腦紛亂的思緒與過度消耗心神帶來的疲憊強行壓下，隨即取出符匙，推門而入。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黎明的微光正從遙遠的天際悄然滲透進來，如同黑暗中一絲不肯放棄的希望。

門後的合陽已感應到他的歸來，急匆匆地繞出，帶著一種純然的歡喜，笨拙又急切地湊到陽勢身邊，圍著他打轉。

看著合陽驚人的變化，陽勢那被重重思慮填滿的腦中，終於掠過一絲暖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合陽雖是一具木製傀儡，靈智初開，不過四五歲孩童的心性，但它對陽勢的親近與依賴，卻遠超其智力所能衡量的範疇。

它就如同陽勢分離出來的一道胎嬰，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延續。在陽勢心中，他既是它，也是它的創造者與父母。他從未將合陽視作無心的傀儡，而是當作至親之人——是懵懂的幼弟，也是需要嗬護的孩子。

就連修鍊時，陽勢也總是讓合陽一同坐上那方玉床。

陽勢踏入府門，就瞧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心俞正跪在庭院的石階前，用一塊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絲綢短布，奮力地擦拭著。

那單薄的背影，讓陽勢心頭猛地一酸。他指尖悄然掠過懸樞袋，一包細心裹好的糕點就出現在手上。他斂去所有陰鬱之氣，微笑著朝她走去。

院廊的響動早已驚動了心俞。她像隻受驚的小獸般驟然停手，怯生生地抬頭張望，直到看清來人是陽勢，緊繃的小肩膀才終於鬆懈下來。

“不用擦了，”陽勢提著糕點走到她麵前，聲音溫和，“來，吃點東西。”

“哥哥和秉風叔叔……去救食竇姐姐了。”小女孩小聲地彙報著，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不安。

陽勢蹲下身，與她的視線齊平，寬厚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嗯，哥哥知道了。”他將油紙包開啟，遞到她麵前，“我們一起來吃，好不好？吃一些，再給他們留一些。”

聽到這話，心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終於伸出小手，拿起一塊糕點，小口而滿足地吃了起來。

秉風、督俞他們應該是等最早的一趟紫宮宮門一開，就立即奔赴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