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夜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刺骨了。
火光的陰影裡,唐決目光微微發寒,從棺材上移開,重新落在少年那低垂的後頸上。
此子如此孝心!
目睹爺爺被我逼去提前投胎,豈能不記仇?
若是記恨,留在身邊,終究是個禍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夜風捲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撲向火堆,火光搖曳了一瞬,映得唐決臉上那刻意維持的笑容,顯出幾分僵硬。
他聲音放得平緩,聽不出波瀾,「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瘦小的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像被寒風驟然撲打的火苗。
火光在那雙尚顯稚嫩的眼眸裡跳動,裡麵盛滿了對上仙長久以來的恐懼。
可當目光觸及爺爺棺材投下的長影,他便情不自禁的想起過往歲月長河裡,爺爺對自己的嗬護,陪伴,逗樂,爺孫倆的種種浮現在腦海裡,在恐懼深處,猛竄起一簇倔強的火苗。
我是爺爺最喜歡的孫子……爺爺臨死前環目四顧……是在找我?
為什麼不按照規矩,等孫代都燒完,再進行處罰?
少年抿緊嘴唇,下巴繃出一道生硬的線條,聲音乾澀得像被沙礫磨過,「張小襖。」
三個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卻也沒有絲毫逢迎。
唐決點了點頭,臉上笑容未變,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意。
他不再看那少年,隻淡淡道,「繼續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小襖身上,村裡人與婦女兒童,大多是羨慕與巴結之意,而鎮上有地位的人,則更多的是一種遊移與審慎。
他們可不是懵懵懂懂的山民,知道上仙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修真根子,隻是必定能夠覺醒,成為鬼覺仙。
而眼前這個上仙,可是已經突破為鬼圓仙。
雖然是上仙結怨在先,但你張小襖不願放下嫌隙,未免過於年幼無知,意氣用事!
張家人也都大多忐忑不安,勸不是,顯得不孝,不勸也不是,顯然不智。
唯獨少年,眼中眸光越發堅定。
我要替遭受不公的爺爺,爭回這一口氣!
他撿起了第五枚銅錢。
身為鄉老之後,他懂得更多。
隻要再進一步,燒完這第五枚銅錢,就是土地根子!
將來接位土地公,成為人間的一地之主!
那裡還需畏懼這區區的土地公弟子?
在這片令人緊張的注視中,張小襖彎下腰,手指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地拋下了屬於他的第五枚銅錢。
銅錢脫手,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墜入火中。
「呼——!」
火光驟然一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那光色裡透著一股子清透的決絕,絕非尋常鬼仙靈根所能有的遲疑渾濁。
火舌溫柔地舔舐著銅錢,彷彿那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亟待孵化的卵。
隻這一瞬間,唐決心頭便是一沉。
輕鬆!太輕鬆了。
這火光的質地與穩定性,遠超尋常。
此子天賦,絕非池中之物,最低也是個人靈根!
足以直接被收為土地公的衣缽弟子,將來穩穩接掌一方人間權柄。
而我呢?
唐決眉頭皺緊,不過是僥倖夠著鬼靈根的門檻,全賴那老東西手下實在無人可用,才得了些倚重。
這張小襖顯然記恨今日之事……不,即便他不記恨,單憑這份天資,也足以讓那老東西將全部心血傾注過去。
屆時,我算什麼東西?
我這點微末道行和用處,立刻就會變得可有可無。
在那老東西眼中,價值恐怕還不如一條用得順手些的野狗!
電光火石一剎那間,唐決心頭倉惶,繼而眼裡閃過寒光,眼角先往地下瞥了瞥,再往白轎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地下的正在全力凝聚真銅,無暇旁顧,而轎子裡的那東西……理解不了這些複雜的。
可以做些手腳!
心念甫動,一縷無形陰風自他袖底悄無聲息地掠出,貼著地麵,迅疾如蛇。
風過處,張小襖火堆裡那枚燃燒正旺的銅錢,與相鄰火堆裡的銅錢,就無聲無息的對調了。
「哧——!」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輕響。
張小襖火堆裡那原本穩定燃燒的銅錢,像是被抽走了薪柴,猛地一黯,隨即徹底熄滅。而那枚被換去別家的銅錢,更是不堪,隻冒了股黑煙,便沒了動靜,皆是歸於沉寂。
少年眼中的光,也隨著火光的熄滅,一點點暗淡了下去。
鬼靈根,隻配成為土地公的童子……怎敢與土地公的弟子相鬥?
唐決適時地搖了搖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惋惜之色。
既然你肯低頭了,那我也不想徹底把你得罪。
他咳嗽一聲,主動緩和關係道,「張師弟,我確實有些急躁了,但你爺爺教化不力,耽誤全鄉的前程,我若不伸手去管一管,你們父老鄉親都會怪我不作為,我又無法未卜先知……你爺爺若不先入棺,我又怎能驗出你的修真根子?」
張小襖聞言愣了愣,是啊,出了修真根子,爺爺是不用死的,但若爺爺不死,又怎能驗出自己這個修真根子?
似乎,確實,不能怪眼前這人的提前處罰。
這些上仙,向來橫行霸道,說一不二,我……我又不爭氣。
沒能燒完第五枚,周圍人的巴結之意,都跟著退去了幾分。
火堆搖晃中,張小襖心頭一陣孤立無助,淒楚之意湧上心頭。
眼看著,少年就要放下心頭芥蒂,不想,右側人群裡,突然又爆出一陣驚呼。
「第四枚!」
「又燒完了!」
「又出了個修真根子!」
又一個少年,竟也燒完了第四枚銅錢!
怎麼可能?
唐決大驚,循著驚呼聲,往最右側的隊伍看去。
隻見,火堆前的少年,年紀與張小襖相仿,身形略高些,麵容白皙清秀,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一股子不同於周圍山野孩童的靈秀之氣。
更讓唐決心頭一跳的是,這少年看向他的眼神裡,沒有張小襖那種壓抑的恐懼與恨意,反而帶著一絲隱隱的挑釁。
唐決眉頭微蹙,腳下已不由自主地疾步走了過去。
那清秀少年見他過來,非但不懼,反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心頭念道,「此人逼死了小襖的爺爺,有些可恨!小襖自小便天天喊我羽哥,我倘若不幫他爭回一口氣,豈不丟臉?我雖不能明著如何,但絕不給此人好臉色瞧。」
想到這裡,他動作不停,甚至帶著點刻意展示的流暢,彎腰,撿起自己那最後一枚銅錢,手腕一翻,便將其投入火中。
好膽!
你還是凡人,就敢與我對著幹?
唐決臉色一沉,此子當真傲慢之極!
與此同時,火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