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決正盤膝坐在枯井裡,忽覺沈枯泉那熟悉的氣息破開雲層,落在山前。
他猛地睜開眼,先是心頭一喜……這老鬼,終於把我羽哥帶回來了!
可喜色剛爬上眉梢,便又迅速褪去,換上了一臉苦相。
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爬出井來,快步朝著廟門走去,口中揚聲喊道,「師傅回來了!」
正在庭中打坐的張小襖聞聲,連忙站起身,緊隨其後。
待走到廟門前,看清來人身影,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廟前的空地上,一人一轎靜靜立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少年身著月白長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修真之後,更顯玉樹臨風,周身隱隱有靈光流轉,竟是連山野的風,都似要繞著他轉。
唐決凝神感知,隻覺林淨羽身上的法力雖有收斂,卻雄渾難遮,已是畢宿的境界!
不愧是畢月烏開眼的天才!
唐決在心頭暗暗感慨,人比人,真是氣死人!想當年,他苦修五六年,才堪堪摸到室宿的門檻。若不是被逼無奈踏入妖途,以他的資質,恐怕與林淨羽如今的法力,也相差無幾。
這般想著,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熱情,快步上前,拍了拍林淨羽的肩膀,「林師弟,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林淨羽在外漂泊月餘,再見同門師兄弟,臉上滿是親近的歡喜,「唐師兄!小襖!」
一旁的張小襖,卻顯得有些生疏,隻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唐決與林淨羽寒暄兩句,目光便落在了那頂白轎子上。
沈枯泉竟坐進了轎中?
唐決心頭咯噔了一下。
看這架勢,沈枯泉的悟流之丹,怕是已經消耗到近乎損傷的地步了。
他帶著張小襖,齊齊彎腰,恭敬問候,「師傅!」
白轎之內,傳來一聲虛弱的「好」,那病懨懨的聲音,卻比先前更顯無力。
沈枯泉並未露麵,隻隔著轎簾吩咐道,「淨羽,你去左右兩邊的山坡看看,那些大石頭旁邊,有無裂縫。」
林淨羽雖有些不解,卻也不多問,連忙應聲,轉身朝著山坡掠去。
唐決卻是知曉緣由的,心裡頭忍不住暗罵一句……這老鬼,當真是謹慎到了極點!
回來的第一件事,竟是檢查土地廟底下的䖵有沒有被驚動。
那䖵據說已經沉睡了三十幾年,早就被泥土灰分與藤蔓植被埋得嚴嚴實實。尋常修士入廟,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若是有強者強行闖入,或是動用高階法力,定會將這沉睡的䖵驚醒。
不多時,林淨羽便折返回來,拱手稟報導,「師傅,山坡下沒有裂縫。」
直到這時,白轎的轎簾才緩緩掀開。沈枯泉佝僂著身子,慢慢走了出來。
唐決與張小襖抬眼望去,皆是驚訝。
不過月餘未見,沈枯泉的身軀竟彎得更厲害了,像是一株被霜雪壓垮的老樹。
他的頭髮,原本隻是鬢角泛褐,如今竟是連頭頂都染上了深深的褐色。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嘴巴,竟比先前往前突出了些許,隱隱透著幾分胡地野狗的猙獰。
唐決臉上不動聲色,心頭卻暗暗震驚,沈枯泉的妖化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特徵!
就算日後突破境界,這些妖化的特徵也不會消失,最多隻是停止了加深。
沈枯泉站穩後,深陷的眼窩先是在唐決身上掃了掃,竟破天荒地先表揚了兩句,「此番……你做的不錯。沒有在洞裡胡亂說話,墮了竹崖山的臉麵。」
唐決受寵若驚,「弟子分內之事!」
沈枯泉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帶上一絲審問,「為師臨走前,給你的那些真銅……可都將事情辦妥了?」
唐決慌忙掏出早已準備好的80枚真銅,雙手奉上,「師傅放心,都辦妥了。勾死人鐘上仙有意結交林師弟,那四十枚真銅,他全拒收了,還說要為林師弟的祖父,爭取頭茬的孟婆湯洗碗水。城隍圩集的劉掌櫃也給了麵子,畢月烏的羊眼,按本價120枚真銅售出。除去花費,一共還剩餘80枚,請師傅過目。」
沈枯泉聽了匯報,收起真銅,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唐決鬆一口氣之時,那深陷的眼窩又直勾勾的盯了過來,「羊眼呢?」
唐決連忙再度躬身稟報導,「我去洞裡求見老祖之時,老祖不在,疏影師伯把羊眼索要去了。」
沈枯泉聞言,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哼,怒意升騰。可他顯然不敢去找疏影公討要公道,竟將這口黑鍋,直接甩到了唐決頭上,「他問你要,你就給?哼!沒骨氣的東西!下次孝祭,你去洞裡找他要回來!」
唐決當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當初那情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豈有不給之理?如今疏影公在卵二姐那裡吃了癟,正憋著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上門去討要羊眼,豈不是自討苦吃?
可沈枯泉壓根不給他申辯拒絕的餘地。
「淨羽,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沈枯泉對著林淨羽,聲音刻意放柔和了些,隨後抬手攝起那頂白轎子,消失在後院的方向,隻留下一句病懨懨的吩咐,在風中飄蕩,「你們沒事,不要來打擾我。」
這死老鬼!
唐決望著後院的方向,恨得牙癢癢,真恨不得他立即暴斃!
可轉念一想,若這老鬼真的死了,林淨羽定會被洞裡帶走。屆時,別說抱大腿了,怕是連見上一麵,都難如登天。
就在唐決無奈苦笑之際,身旁的林淨羽昂起頭,傲然道,「唐師兄!下一次孝祭,我隨你一起去洞裡!那羊眼,我幫你討回來!」
唷!
唐決聞言,頓時眉開眼笑,心中那點鬱悶頃刻間一掃而空。
還得是我羽哥!大腿就是大腿!
他立刻換了嘴臉,圍著林淨羽噓寒問暖,順便也問起了師徒二人這些日子的經歷。
原來沈枯泉帶著林淨羽,一直躲在杏仙洞,不敢露麵。直到老祖相助鬆濤洞的勁節公,奪得了龍王大壽請帖的馬夫名額。龍王大壽結束於前日,老祖返回洞府,沈枯泉帶著林淨羽去拜見了老祖,這纔敢返回竹崖山。
林淨羽隨後又告知,老祖抽空見過他們,吩咐了洞裡一些事,又匆匆的走了,似乎另有要務。
唐決暗暗皺眉,老祖幫助勁節公奪得了馬夫名額,或許是……在那龍王大壽上,尋得了一線機會?
兩人又暢談了許久,從城隍圩集聊到杏仙洞的風物,又從龍王請帖聊到洞內的局勢,相談甚歡。
唯有張小襖,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像是個局外人。
林淨羽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伸手抓起張小襖的胳膊,晃了晃,「小襖!你可是病了?還是誰欺負你了?怎麼一直悶不作聲的?」
張小襖這才抬起頭,勉強擠出兩句話,語氣卻依舊低落,興致不高。
唐決見狀,心下瞭然,也不點破,隻哈哈一笑,打圓場,「許是這些日子修煉累著了。走,師兄去弄幾個好菜,咱們喝兩杯!」
席間,他不停勸酒,竟將鮮少沾酒的兩個少年,灌得酩酊大醉。
翌日醒來,許是酒精化解了隔閡,又或是少年心性本就豁達,張小襖與林淨羽之間,果然恢復了往日的熟絡,雖不如從前那般毫無芥蒂,但至少不再沉默寡言了。
時光如水,悄然流逝。
一晃,又是大半個月過去。
沈枯泉始終沒有踏出後院半步,若不是後院時不時有青木靈光閃起,唐決都要懷疑,那老鬼是不是已經悄無聲息地死了。
當然,那老鬼不出來,纔是最好的。
沒了師傅的吩咐,唐決隻需打理好廟裡的前後諸事,時不時指點兩個師弟修煉,閒暇時,便帶著他們走遍竹崖山的山山水水,熟悉地界內的一草一木。
這般日子,清閒自在,竟是唐決來到這方世界三十年來,難得的一段輕鬆時光。
可這份寧靜,終究是短暫的。
這一日,竹崖山的上空,忽然傳來一道淩厲的破空聲。
隻見一道青光從天而降,竟是竹鶴公駕舟親臨,懸停在半空中。
聲音如同寒冰,籠罩了整個山頭,震得左右兩個山坡的泥土簌簌掉落,竟似有龐然大物,緩緩站起一般。
「老祖有令,全洞緊急集合!凡我拂雲洞轄下土地、弟子、童子,即刻動身,但有延誤不至者……」
聲音略微一頓,殺意凜然。
「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