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襖緩緩低下頭,眼簾垂落,遮住了眸子裡某種天真憧憬的驟然破碎。
那張本就黝黑的臉,此刻更是黑得如同一塊浸了墨的木炭,沉沉的,連半分嘆氣的力氣都無,隻餘滿心的憋悶,堵得他胸口發疼。
小時候,他臉黑,不像林淨羽那麼白淨好看,每逢別人誇讚林淨羽,他就心頭羨慕。
有一次,聽完誇讚之後,林淨羽掉進河裡,他愣了兩個呼吸,才伸手去救。
就在這低頭的一瞬間,他突然覺得……不去救或許會更好?
朋友妻,不可欺。非禮,勿視。
他在心裡唸了這兩句大人們說過而他一直不理解的話,想把那念頭壓下去,卻覺得胸口更堵得慌了。
卵二姐那雙秋水般的美目,漫不經心地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張小襖身上。看著少年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她眸子裡的興味,反倒越發濃鬱了幾分。
隻是,疏影公積壓的怒火噴薄而出,再也按捺不住,「哼!我拂雲洞的家事,何時輪到你們杏仙洞來指手畫腳!定什麼婚約,可問過老祖?可問過我等師兄?」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聲音如悶雷,震得殿樑上的積塵簌簌落下。
主座上的青筠公,臉色也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滿。
沈枯泉此舉,實在是太出格了,竟將拂雲洞的天才弟子,帶到了別家勢力的地盤上。
說是訂婚,可人一旦進了杏仙洞,放不放回來,何時回來,還不是對方說了算?
難得的,青筠公與疏影公竟是同仇敵愾,一同朝著卵二姐施壓。
兩股人穎仙的威壓驟然散開,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殿內。
剛剛站起的卵二姐,卻在這壓力下,又緩緩坐了回去。
她脖頸修長白皙,卻如天鵝般微微昂著,「前輩說笑了。你們洞裡的家事,自然該關起門來自己吵。小女子隻曉得一句老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婿若在洞受了委屈,小女子便是拚盡修為,也定當百倍奉還!」
好霸氣的言辭!
說得清脆,卻字字帶著鋒棱!
唐決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人會放回來,但你們拂雲洞,往後不得再行搶奪欺壓之事!
這是在給竹崖山撐腰!
青筠公聞言,緊繃的神色鬆弛了一絲。
隻要人還能回來,事態便不至於徹底失控,洞府顏麵也勉強保住了。
疏影公卻是怒極反笑,「小女娃!便是你師傅杏靨姑親來,也不敢跟老夫說什麼百倍奉還!」
卵二姐掩嘴一笑,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前輩莫怪,小女子也是一時學舌,跟你們洞裡老祖學來的,小女子站在老祖旁邊,聽到了……若能奪得名額……定當百倍奉還……不知,你師傅親來,敢不敢跟你說呢?」
此言一出,疏影公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滿腔的怒火竟生生憋了回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能在殿裡嚷嚷著要投靠別洞,是因為老祖會容忍弟子為身後事謀劃。
可若是敢在龍王請帖這件事上使絆子,便是觸到了老祖身前事的逆鱗!
他在老祖身邊待了百餘年,最是清楚不過,如今的拂雲叟,別的都不關心,隻求能在西海龍王的百歲大壽上,尋得一線希望。
哼!
疏影公強忍下心頭的怒火,重重一拂衣袖,轉身便要離去。
「且慢!」
卵二姐的聲音,再次響起,清亮如鈴,「小女子的夫婿,年紀尚小,膽子也不大。還得疏影前輩給句實話,纔敢回來敬一聲師伯。」
這話,是明晃晃地索要一個保證。
疏影公的背影驟然一僵,一股駭人的氣息猛地爆發出來,殿內的燭火被壓得低了三寸。
唐決離得近,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下一刻,疏影公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殿門之外,隻留下一句蘊含著無盡怒火的話語,在大殿裡滾滾迴蕩。
「叫他滾回來!」
卵二姐對著疏影公消失的方向,抬起一雙雪白的皓腕,斂衽拱手,笑吟吟道,「多謝前輩成全!」
唐決站在一旁,心頭感慨萬千。
不愧是豬八戒的姘頭!自己修行的年頭比她還長,可在疏影公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而這個不過十八年華的卵二姐,不但敢硬懟,還憑著三言兩語,便將竹崖山的危機,徹底化解於無形。
按他平日審時度勢的性子,此刻就該上前抱住大腿,多說幾句好話,試著攀附一二。
可他回頭看了看身旁黯然失色的張小襖,又想起林淨羽的婚約,再想起原著中天蓬元帥被貶時的姘頭糾葛,隻覺得腦殼隱隱作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他遲疑間,卵二姐已與主座上的青筠公三言兩語客套完畢。
「青筠前輩,事情既已說明,小女子還需儘快回洞復命,就此告辭了。」她盈盈一禮。
青筠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卵二姐轉身,縴手迎風輕輕一揚。
隻見靈光微閃,一艘長約不足一丈的古樸獨木舟,便憑空浮現在她身前尺許處。
舟身木質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潤多年的深褐色光澤,隱隱有水紋般的靈光流轉。
唐決暗暗咂舌。
這是二眼的軫宿基礎法寶!莫說煉製不易,光是日常駕馭消耗的軫宿法力,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連沈枯泉那老鬼都一直眼饞卻供養不起,這卵二姐入門才幾年,竟已用上了此等能橫穿數個地界之物,果然不簡單。
卵二姐身姿輕盈地躍上獨木舟,站穩後,扭過頭,衝著唐決與張小襖嫣然一笑,「兩位道友,可是想留在此地,等候下一次孝祭?」
唐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此刻再去找那怒意未消的疏影公索要過境地氣,無異於自討苦吃,往刀口上撞。
而杏仙洞與竹崖山接壤,途中會經過竹崖山,這是要順路捎帶他們一程。
他哪裡還敢耽擱,慌忙跳上獨木舟,拱手道謝:「多謝卵道友仗義相助!」
一旁的張小襖,卻是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雙腳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動不動,臉上帶著幾分不情願。
卵二姐見狀,銀鈴般的笑聲越發歡快了,「看來兩位道友,似乎都有些嫌棄小女子這陋舟?」
唐決臉色一板,低聲嗬斥:「小襖!莫要失禮!」
被唐決這一訓斥,張小襖才悶悶地「嗯」了一聲,終究還是遵從了命令,悶不吭聲地跳上了獨木舟。
卵二姐也不再多言,指尖靈光一點獨木舟首。
舟身輕輕一震,泛起層層水波般的淡藍靈光,托著三人緩緩升起,隨即化作一道流影,輕盈地穿出拂雲洞繚繞的雲霧,投向下方蒼莽群山。
速度比勾死人的無頭車廂慢上許多,但深山中的蟲並沒有追來。
舟身狹窄,三人相距甚近。
在這緩緩前行的靜謐中,唐決有意無意地側了側身,將沉默不語的張小襖稍稍擋在身後些。
但這攔不住卵二姐對張小襖的興趣,忽然回頭,明眸皓齒的衝著少年嫵媚一笑。
「小襖道友……咱們……是不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