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赤著腳,踩在黑土地上,素白的裙擺沾上了好些泥,整個人都髒兮兮的,到處是塵泥,還有被枝丫劃傷的痕跡。就連臉也沒能倖免於難,少女的臉頰上有兩三道細細的劃痕,因沒有好生處理而在麵板上留有乾涸的血跡。但少女好似不知,就這麼在林間走著,往著長生穀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行走。
少女頭上的白玉簪子尤為顯眼,在蒼翠林子裏泛著溫潤的光,叫人一眼瞧見便再挪不開眼了。
不遠處的大樹上,站著兩個人,正盯著少女看。
一人說:“……這是不是赫連家的姦細啊。”
另一人道:“……赫連家的姦細是個弱女子?”
兩人沉默了片刻,少女仍然在繼續往前走。雖說少女狼狽,可行走間那孱弱的模樣,還有她瘦小的體態,怎麼看怎麼像個不小心遭了山匪的小可憐。
甲又開口:“她腳都磨破了。”
乙道:“……沒穿鞋當然會磨破……再往前走是長生穀了。要報告隊長嗎?”
甲:“……是啊,要不要報告隊長啊。”
二人又沉默了,沉默地看著少女繼續步履蹣跚地往前走,眼看就要走遠。他們是輪值在此處監視林子裏的動向,一旦發現大規模行動的人,便及時彙報上去。樂正家雖然沒有明言即將和赫連開戰,可背地裏總有些小道訊息,說是赫連家要對樅阪下手了。
然而他們已經值守半月有餘,別說赫連家的人馬,就連活人他們都沒見到。
這少女是第一個出現在長生穀附近的活人。
可這怎麼看也不像是細作或先行探子,二人頓時陷入了疑惑,不知該稟報,還是該裝作沒看見。正當此時,那少女忽地往前一栽,像是被什麼樹根石子絆倒了似的,重重摔在地麵。這一下摔得極重,就連旁邊的樹都抖了抖,聽那聲音都叫人覺得疼。
甲乙二人忍不住為少女揪心,愈發盯緊了那處。
隻見少女許久才撐起身體,吃力地反轉過來,坐在地上。少女膝蓋處的衣裙被泥汙完全弄髒,臉也花了;但少女沒有哭,隻是小心翼翼地捲起裙擺,將白嫩的腿露出來。
乙立刻別過眼:“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甲卻忍不住吞口水:“……真白啊。她膝蓋破了,摔得好重。”
乙道:“她會不會是在林子裏遭了難,迷路了跑到這兒來的?怎麼辦,我們……”
他的話還未說完,甲卻已經不怎麼瀟灑地爬下了樹,朝著少女跑去,邊跑還邊喊:“姑娘,姑娘你要不要緊?”
乙翻了個白眼,跟著跑下了樹。
——
聽見陌生男人的叫喊,宗錦便心下一緊,忍不住在心裏狂笑:這就上鉤了?也太簡單了吧?
但他麵上仍是那副苦相,弄得三分驚訝五分害怕地還往後退了退。隻見年輕男人一溜煙跑到他麵前蹲下,看了看他膝蓋上的傷,邊看邊詢問:“你怎麼樣,還能走麼?”
宗錦扶著旁邊的樹,嘗試著起身,但很快就因為膝蓋使不上勁兒而再度摔倒:“怕是不能……”
——這當然是裝的。
何止現在是裝的,就連剛才摔倒都是裝的。宗錦大老遠便察知樹上有人在值守,才挑著這裏摔倒,好勾得人過來。與隻身去長生穀那時不同,這次他必須得要樂正軍的人將他帶回營地——不然怎麼恰當的、好不做作的出現在樂正麟的麵前?且還得在樂正麟回去岷止城之前。
宗錦自然算不到樂正麟的每三日回城,是早上回去,還是晚上回;因此他隻能選了天剛矇矇亮時出發,時至現在也不過日頭剛出來。
那年輕男人仔細瞧了瞧他膝蓋上的傷,最終還是忍不住在美人麵前施展一番,直接撕開自己的衣擺,拆了條佈下來:“姑娘莫慌,我替你包紮一下,冒犯了……”
宗錦點點頭:“多謝……”
無論他怎麼想演得嬌羞可人,還是不會如同尋常深閨女子那樣,連與男人直視都不敢。那人替他認真包紮,另一人又跑了過來,倏地和宗錦對上視線。宗錦沒有退讓,倒是男人害羞得撓了撓後腦勺的頭髮:“如何,還好麼?”
“應該沒傷到骨頭,”包紮那人說,“隻是姑娘再想趕路恐怕趕不了了,至少得好好休息一陣。”
宗錦裝模作樣道:“可這荒郊野嶺,夜裏還有猛獸,我……”
他一邊說一邊垂下頭,倆愣頭小子隻覺得這叫“泫然欲泣”,更加慌不擇言:“沒事沒事,要不然我揹你,姑娘是要去哪裏,我背姑娘去……”
“我也不知要去那兒,我本是禦泉人,”宗錦開始編瞎話,“被野獸追趕掉進了山崖下,又在林子裏迷了路;此處離禦泉遠麼,小哥是否替我指個路,好讓我回禦泉……”
“禦泉啊……那可不是一般遠……”
宗錦接著道:“那我隻能,隻能先找個地方落腳了……”
他話說得極輕,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把平日裏粗獷的口吻漏了出來。但要他掐著嗓子學女人說話,他也做不來,便隻能退而求其次,隻求聽起來不那麼男人就好。但宗錦也低估了這具身體的天賦——估摸著以前,“宗錦”就是靠著這副柔弱的身子、這把有些澀有些軟的嗓音,做他的皮肉生意。他一放輕口吻,聲音便動聽起來,不同於那種嬌滴滴的女人,而是很委屈、很惹人憐愛的沙啞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