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肉糜湯下肚,胃裏泛起暖意,宗錦渾身都舒服了不少。
夜風涼颼颼地吹,他們談話的地點也從外頭露天,換到了帥帳內。帥帳中間有挖好的方形矮坑,底下生火,上麵吊鍋子,現下正煮著簡單卻不失滋味的肉糜野菜湯。肉是在附近捕的野雞肉,菜是附近挖的薺菜,宗錦一連三碗不帶停,又盛了第四碗在手裏端著,臉色是終於好了些。
“總之,樂正那邊,應該對我們的接近毫無察覺。”宗錦終於開口,邊說邊抬眼掃過在帥帳中或站或坐的幾人。
赫連恆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模樣,站在樅阪的地圖附近。而他弟弟在角落的木樁上坐著,翹起二郎腿,滿臉的不痛快,好似對赫連恆縱容宗錦的行為非常不悅。剩下三個人就坐在宗錦附近,同樣圍著火,一個是在吃肉乾的北堂列,一個是沉默不語的羅子之,再加上埋頭喝湯的景昭。
既然赫連恆身邊有一個內鬼,那麼這些話他應該關起門來和赫連恆單獨說,才能確保不被泄露。
可偷偷摸摸行事,不符合宗錦的作風——若想訊息保密,還有別的方法。
宗錦清清嗓子,接著說:“而且樂正軍上下,戰意不高,就連守將也不怎麼在意戰事;可見樂正家得到的訊息不夠細,很可能隻有個大概的日子,剩下的一概不知。”
“你倒是快些說,我們幾個將軍在這兒陪你一個馬前卒喝湯,你覺得合適麼?!”赫連禪忍不住抱怨道。
羅子之倒是個話少的,但每次說話都能切中要害:“他是隨侍,不是馬前卒。”
“……有甚區別?”赫連禪更上火了,“不都是下人!”
“禪兒,住口。”赫連恆不鹹不淡地打斷了他堂弟的話,“你接著說便是。”
宗錦滋溜溜地再嗦了口湯:“長生穀外的守將叫樂正麟,我是沒聽過,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此人該是個好色之徒,每三日就要回岷止城一趟,八成是去嫖〇了。長生穀的守備軍約莫萬人,離岷止城門極近,目下城內外禁止通行,唯獨樂正麟可自由出入。”
說完,第四碗湯也下了肚。
北堂列一言不發地伸手去接他的碗,一副要替他再添的樣子。但宗錦繞過他的手,直接將陶碗放在了地上。見狀,北堂列又轉手把油紙包遞了過去。這回宗錦沒再推脫,拿過便咬了塊麻辣牛肉出來,囫圇地咀嚼了幾口就嚥下:“這比你上次買那肉脯好吃多了,是無香的手藝吧?有這手藝你還買那作甚……”
“確實。”
旁邊的景昭一聽見“無香”二字,便忍不住渴望地看向牛肉乾。
這邊說得閑散,那邊赫連兄弟二人都一言不發,隻有羅子之抓著宗錦方纔所言,細細思量了一番,猶豫著道:“我記得,樂正麟……好像是樂正本家的人。”
“讓本家的人鎮守,而不讓盧非……耐人尋味。”北堂列接話道。
宗錦把牛肉乾塞進了景昭手裏,望著赫連恆身邊的樅阪地圖,將其他人的話語盡數無視:“既然大名鼎鼎的盧將軍沒有派出來鎮守要塞,而是換了本家的人在長生穀,以我來看,有兩種可能。”
赫連恆側目看向他,視線不知怎的,像是飄了,竟落在小倌的嘴唇上。
那兒還沾著些紅油,被火光映得發亮,看上去飽滿柔軟:“你接著說。”
“一,樂正家並不信任盧非,纔派了本家的親族,以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二,長生穀他們願意放棄鎮守,將主戰場留在樅阪境內,請君入甕,盧非就在裏頭等著。是哪種,隻看樂正麟是庸才還是人才便可知。”
小倌說話時,那張紅潤富有光澤的嘴便翕張,露出蟄伏其間的舌,與整齊的牙齒。
赫連恆終於挪開目光,繼續看回掛著的地圖。
宗錦隻當他在聽,也不管他看不看,自顧自地從靴子裏抽出烏金匕首來。那烏金的光澤奪目,沉沉玄色與刃上金光相交映,透著洶洶殺意卻又帶著兵器獨有的美麗。除赫連恆之外,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手,隻見匕首在地上割出一道道阡陌縱橫,宗錦邊劃邊說:“通往岷止城城門兩旁都是兵營,往後靠近城牆的東西兩邊建的大營,八成是糧草;這裏,這裏,這裏,這裏,四處瞭望台,弓兵五人一組的值守;不見狼騎,不過狼騎適合叢林作戰,恐怕也不會安排在光禿禿的長生穀。”
他仔細回憶著,白日裏看過的畫麵如今就像是刻在他腦子裏似的,一分都沒忘。
“帥帳我並未看見,能看見的隻有這麼多。”
宗錦話音未落,羅子之便開口:“八千對萬餘,長生穀的隘口我們恐怕過不了。”
“確實,”北堂列接著說,“即便強突進去,也會損失慘重,過了長生穀還須攻城,這個位置實在是易守難攻。”
聽見二人的話,赫連禪也坐不住了,跑過來躬身看宗錦畫的示意圖:“……從峽穀之上沖入倒是可以,但輜重進不去。”
“下麵投石車準備了不少,弓兵也不少,一旦我們山上露頭,就會被發現。”宗錦道,“而且山腳下有溝,滾石會直接落進溝壑中。”
對方佔據著地利而幾乎無懈可擊,幾個人沉默下來,各自陷入沉思。
直到一直未作評論的赫連恆,突然道:“攻下長生穀不難。”
“可就算攻下長生穀,對方隻要守城不出,我們也無可奈何。”羅子之道,“岷止城外挖了護城河,隻有城關放下弔橋纔可通行,對方若不敵,退居城內,我們在城下就是活靶子,甚至無處可藏身。”
北堂列跟著點頭:“除非對方把弔橋放下來,我們打他個措手不及,借勢直接衝進去。”
若非樂正氏佔據如此要塞般的地界,赫連家也不可能放任他們數十年,連禦泉都吃下了也未曾想動樅阪。宗錦也是到了此處,親眼所見,才知道不是赫連不想動,而是動不了。
情報拿到了足夠多,且敵人尚且未知他們大軍以至,他們卻仍然處於下風。
赫連禪卻突然道:“我有一計,可使城門大開。”
“說。”男人言簡意賅。
“樂正麟不是好色麼,”赫連禪咧嘴笑起來,模樣竟還有三分猥瑣,“那我們就送個美人給他,等他帶回城中大行人道,就可以挾持他,讓他下令開城門。”
“此言有理,但,”羅子之道,“若樂正麟是個不怕死的?”
北堂列又接茬:“而且這荒郊野地,上哪裏找美人?”
“找人扮,找個生得漂亮點的,扮成美人。”赫連禪不服氣道,“八千將士,就沒一個漂亮的漢子?”
羅子之再抓著重點,嚴苛發問:“你哪來的東西扮美人,軍中甚至連件女人的衣衫都無。”
眼見這計策就要因無法實現被否決時,真正意義上唯一的小卒景昭,像是纔回過神來般,順嘴道:“我有。”
宗錦頭一個發問:“你哪來的女人衣服?你還有這愛好?”
“不是,不是……”景昭慌了神,連連擺手,“不是我的,是……是無香姐的……”
他末尾的話小聲得像蚊子哼哼,但宗錦聽得清清楚楚:“……你這也太,太……”
北堂列忍俊不禁,又賤又調皮地用手肘推了推景昭的腰:“你膽子很大嘛。”
宗錦再道:“〇賊,你不會還偷了無香的肚兜吧?!”
“我沒有啊……”景昭欲哭無淚,就恨自己那一順嘴,“不是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北堂列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說唄,我保證不告訴無香。”
“就是想著出來不知何時才能回去,”景昭說,“帶著身邊做個念想……就隻有一件外衫!!真的!!”
最後還是赫連恆開口,才阻止了這場鬧劇繼續下去:“景昭,去把衣服拿來;子之,你去營地裡找,凡是無關端正、身形小一些的,都叫過來。”
“現在麼?”
“現在。”
羅子之起身,雙手抱拳朝赫連恆略略施禮後,立刻離開了帥帳;景昭有樣學樣,也連忙出去。
赫連禪得意地笑起來:“堂兄,那看樣子你是覺得我這法子可行了?”
男人冷眼瞥他:“軍中無兄弟,勿要再忘。”
隻剩下宗錦和北堂列還坐在火堆前,宗錦見赫連恆似已有定論,又拿起碗去盛肉糜湯,美滋滋地喝著。帥帳裡暫時陷入了安靜,隻有宗錦喝湯時的聲響,與柴火燃燒中劈啪地細小動靜。但很快,外頭便熱鬧起來,腳步聲接連不斷,還有人在打嗬欠;景昭比羅子之先回來,手裏還拿著件素白帶鵝黃點綴的衣衫。
少年臉都紅了,不知是跑去拿東西鬧的,還是因為偷拿衣服的事被發現而羞愧。
他自己身上髒兮兮的,雙手捧著的那件外衫卻很是乾淨;衣服被碰到了赫連恆跟前,景昭連開口說話都沒了勇氣。
倒是北堂列,在旁邊專註看笑話:“我見過這件,確實是無香的。……原來景昭對無香有心,我都沒發現。”
宗錦腹誹道:那你恐怕也不知道無香對你有心吧?
赫連恆沒接那件衣衫,隻淡淡看過一眼後道:“你拿著。”
“是……是。”
約莫是因為宗錦帶回來的情報足夠多、足夠有用,赫連禪也不再聲討要處罰他,擅自離營的事好像就這麼揭過了,再沒有人提。再過了盞茶功夫,羅子之便在帥帳外揚聲道:“報,人已找好。”
“進。”
帥帳的布簾撩開,以羅子之為首,一個接一個的小兵走了進來。他人倒是挑得不錯,這些兵士一個個確實五官端正,還有些男生女相;隻是身形不算小,也遠遠不到漂亮的程度。
“卸甲,”赫連恆道,“試試那件衫子。”
“遵命!”
到底是赫連家訓練有素的兵士,聽見這命令,他們也無一人質疑,迅速列成行,脫掉身上繁重的盔甲,一個接一個的試穿。
赫連禪充當了選美品評人,看著眼前這些漢子的扮相,那股違和感讓他止不住地搖頭,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苦。羅子之隻找到了十三人——原本打仗要的就是精壯漢子,再軍營裡挑美男,難度不亞於強攻岷止城——這十三個人擺在滿是糙漢的營中,算得上眉清目秀的;但若是跟赫連恆俊美的相貌一比,一個個都算不上麵容姣好。
“……主上,這計謀恐怕不成。”赫連禪頂著苦瓜臉道,“這根本就算不上美人計。”
羅子之同樣皺著眉,很是為難:“但目下,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赫連恆彷彿也在思索中,並沒著急回應這話。
就在此時,最後一個試穿,還未脫下那件衣裙的兵士顫顫巍巍舉起手:“羅將軍……”
羅子之冷冷道:“說。”
那兵士指了指宗錦,沒什麼底氣但卻誠懇道:“……軍營裡可不就是他生得最好看、最像女人麼……”
十幾雙眼睛倏然落在了宗錦身上。
“都看著我做什麼?!”宗錦一陣惡寒,“老子哪裏長得像女人了?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