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怎麼說,宗錦都已經想好了——先說等找到親戚再酬謝幾位,若對方不允再掏點碎銀子(從景昭身上薅來的)塞他們手裏。
這種弔兒郎當不把任務當回事的傢夥,是最好對付的,隻要一點蠅頭小利就收買。
但宗錦猜錯了,他剛說完那句話,其中一人便回答道:“也行,反正也到我們輪值的時候了,對吧廖伍長……”
“也是,”那伍長道,“那你便跟我們走吧,醜話說在前頭,我們隻帶路,你能不能進長生穀看你自個兒了。”
“好,好,謝謝軍爺……”
其他哨兵如何,宗錦不好說;但眼下這四個人,壓根沒有把赫連軍當回事。他不相信天底下還有人如此看輕赫連,他們這般鬆散,原因大概是壓根不覺得赫連會進犯樅阪。或者是他那久隆口音太地道,又或許是他這副身材配這副麵貌,實在不像什麼細作探子,總之第一步就這麼順利地成了。
他心中竊喜,麵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對方不找他閑聊,他絕對不去套話。
小倌跟著哨兵們,在樹林裏走了小半個時辰後,長生穀便出現在了他眼前。
就彷彿走到了另一處天地似的,樹林的鬱鬱蔥蔥並未眼神往長生穀深處,兩旁連綿不絕、將樅阪完全包圍起來的山也是光禿禿的黃石。宗錦仰頭看高聳山嶺間的一線天,心中忍不住驚嘆這等奇景。而他們的腳下,長生穀名不副實,一眼望去未見絲毫“生”的氣息,隻有黃沙與巨岩。峽穀逶迤曲折,朝前看也看不見盡頭;這不像是天然形成的風貌,倒像是樂正氏世世代代派人一點點鑿出來的出口。
過去他看長生穀,都是在地圖上;用肉眼去看這般壯麗詭秘的風景,宗錦還是頭一遭。
他不由地驚喜,眼睛都發亮,且這情緒也沒絲毫的收斂,大喇喇地寫在臉上。
持刀那人——簡稱刀人——見他的神情,忍不住驕傲起來:“怎麼,第一次見長生穀?”
“嗯,第一次見,”宗錦誠實道,“我就一鄉下人,哪見過這樣的好地方……”
“那是,”那人忍不住說道,“長生穀可是真正的好地方。”
“是,確實是……”
“你知道長生穀為什麼叫長生穀嗎?”
“不知道……”
“我跟你說哈,那是以前……”“你話太多了。”那伍長忽地開口,打斷了刀人的話,“老老實實趕路,少嘰嘰歪歪。”
刀人倏地就閉嘴了。
宗錦適時地補上句“我多嘴了,對不住,對不住”,越發演得像小地方來的賤民。一行人沉默下來,宗錦垂著腦袋,看似專心走路,實則餘光亂瞥地用眼睛到處看地形。最窄的地方隻可供三人並行,最寬處卻兩丈有餘,輜重車想進來恐怕有點懸。再看兩旁的山石,能落腳之處甚少,想爬上去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們在峽穀內走了好些時候,眼瞧著日頭高懸,宗錦才終於看見長生穀的出口。
“出了長生穀你就自求多福吧,”刀人似是個管不住嘴的,又湊到宗錦耳邊說,“我們老大脾氣差,讓他發現這時候來外人,鐵定給你剁了。”
——老大?莫非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盧非?
宗錦思忖著,嘴上連聲道謝。
一踏出長生穀,視野便豁然開朗了,兩旁的高山成陡坡延伸下來,將樅阪這塊地方牢牢守著,可以說是座天然的要塞,想進來難,想出去更難。而這不是最顯眼的——最顯眼的是荒草地上一個個軍帳,還有來來往往的兵士。他們各個身著樂正軍的紅白軍服,額頭上還繫著帶子,上麵畫著樂正氏的家徽,銀杏葉。
隻身闖敵營的感覺瞬間湧上來,宗錦頓時繃緊了腦內的弦,嚥了咽口水。
哨兵小隊四人再無人理會他,直接朝著營帳走了;宗錦舉步維艱,在原地佇立了片刻。眼前這營地裡,恐怕能有五千人;通往岷止城的路就在營地正中,將軍營貫穿。那條路上有人鎮守不說,背後還有圓木削出尖頭所製成的路障,想要進出必先經過他們的盤查。
這均在宗錦的意料之中,可真正麵對時,他不由地緊張。
他身上唯有的武器就是靴子裏藏的烏金匕首,而麵對這麼多敵人,他就是長了雙翅膀也難硬闖。
宗錦定了定神,深深吸氣,再耷拉下肩膀,往盤查處走去。
——
趕路到半夜,又是紮營,又是商討對策,眼見快至正午,赫連恆卻仍睡在帥帳內鋪的簡陋臥榻上睡著。帥帳外有兩個眼都不敢眨地守著,忽地,一道黑影從他們視野死角裡竄出來,幾乎瞬間就到了他們麵前。二人倏地拔刀,嗬斥道:“什麼人?!”
黑影對二人視若無睹,既沒有往裏麵闖,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他隻是站定帥帳門簾外,拱手作揖道:“主上。”
二人這纔看清楚來人身穿全黑的鬥篷,臉也被寬大的風帽遮得完全看不見。
“主上在休息,你有幾個腦袋來……”“讓他進來。”守門人的話還未說完,裏頭便傳出赫連恆的聲音。
聞言,那兩人對視一眼後收刀入鞘,默默讓開些,讓黑影直接撩開門簾走了進去。赫連恆剛坐起身,臉上仍有倦色:“宗錦出什麼事了?”
來人正是赫連恆身邊的影子之一,進來後便低聲彙報道:“昨日後半夜,他隨另一人偷偷往南麵去了。”
接連著行軍幾日,赫連恆都沒怎麼好好休息,現下正頭疼;聽見影子的話,男人的頭更疼了:“去哪兒了。”
“我一路尾隨,他們過了三十裡後便分道揚鑣,”影子如實道,“他獨自找上了樂正軍的哨兵,進了長生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