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燼那手伏擊雖然對宗錦麾下的兩千兵士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但宗錦身上隻有幾處擦傷,都無須處理。
他剛開始還慶幸有這一千援軍,不然他最多隻能帶兩三百人過去增援。這點兵馬,在如今的局麵中,那有和沒有真的並無分別。那轉念宗錦又想通了——哪來的增援?還不是赫連恆看見信煙時增派的。
那他為什麼要增派?
宗錦在馬上越想越氣,想到忍不住咬緊了後槽牙。
赫連恆擺明瞭是不信任他,明明他給出的信煙,是讓後麵的人馬直接繞右往天都城趕;若是他真覺得打不過、需要支援,他也不會在這種與死亡相伴的戰事中逞強。赫連恆卻自作主張,覺得他會對付不了皇甫家的伏擊。
——待仗打完,他定要把赫連恆臭罵一頓。
千人的援軍在崎嶇的山道上行進,宗錦在最前列,一刻不敢放鬆,時時注意著四周圍的境況。
他們遇到埋伏之處,是在乾安的邊境線,再往前最多一日,便能抵達天都城。遇伏時雖然情況混亂,宗錦在樹梢上那一瞥,便將情況看了個明明白白,指了右麵讓赫連恆繼續前行。
右麵,便是從斬崖延伸出來的山脈,山脈無名,稱七十二峰;七十二峰之名,是因為它當真有七十二座山峰,且那些文人雅客還一一給它們命了名。七十二峰起於陽斬崖,終於佛陀峰,綿延千裡,將天都城的東邊完全擋住。
七十二峰高低起伏,多處險峻,中間約平緩些的,也就隻有金雞峰旁的狹道。
赫連恆若想最快趕路,必然會從金雞峰附近走。
宗錦雖然從未來過七十二峰,但卻對這裏的地形爛熟於心——他還是尉遲嵐的時候,可是將呈延國上上下下所有關隘險峻、易守難攻之處全記下了,以備不時之需。
“停!”
天未見黑,宗錦已經率援軍到了金雞峰附近;他下令停駐,親自下馬往山林裡四處看四處找。
他們這一路過來不見馬蹄印,若是這附近還沒有,興許便是他猜錯了赫連恆的心思。
後頭的小將領見狀,也跟著下來:“將軍是要找什麼,我們也來找。”
“不必……”宗錦頭沒回,隻擺了擺手,“……有了!”
“什麼……?”
小將領疑惑不已,宗錦也不解釋,回身上馬一拉韁繩:“駕——!”
小將領隻能急急忙忙地跟著上馬,領後麵的將士跟上,根本來不及細看宗錦在找的是什麼。援軍的行伍又開始在林間山道上行進,小將領看著宗錦削瘦的背影,滿心都是不明所以。
第一是不明,主上分明讓他們去支援先鋒軍,怎麼先鋒軍卻要緊急追上主上的隊伍。
第二是不明,這一路上也無暗記之類的東西,他怎麼像完全知道主上現今在何處似的。
第二是不明……這麼一個瘦弱的傢夥,是如何變成先鋒軍主將的?
軍中不乏喜歡聽別人家裏長短之輩,也就會有對打仗之外的事漠不關心者。他便是後者,壓根不知道宗錦與赫連恆的傳言,隻是覺得不爽——他可是在軍中踏踏實實熬了七八年的人,現在卻被個女子般羸弱的主將帶著。
不爽歸不爽,宗錦這一路追趕,就隻停留過那短短片刻。
山道裡不乏岔道,還有些看似不能走,實則能走的小道……宗錦卻想也不用想,每次左右選擇時他都好像能看見主君身在何方似的,毫不猶豫。
小將領不免心想:莫非他們現下隻是趕往天都城,並不是要去找主上?
就在他冒出這種念頭時,山風吹來一絲血腥味道。
他對血的味道十分熟悉,也十分敏感,就那麼些微的味道,已經能讓他本能冷下心——打仗的時候,心必須要冷,最好是心無旁騖,什麼都不想。
同樣的,宗錦也嗅到了。
他突然高喝一聲“加快!!”,接著便身先士卒地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天已經黑了,眾人都舉著火把,在山林中劃出一道道光。
他們在狹窄山道中左拐右拐地再穿行了不到盞茶功夫,廝殺聲便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裡。
小將領抬眼遠眺,皺眉注意著前方的動靜。
遠處有些光亮,卻不足以照明,隻能看到些不詳的厭惡……還有在疾疾飄搖的旗。
——是四棱旗!
“宗將軍……!”
“我知道!!”小將領才開口,宗錦便回話,“主君正在前方禦敵,兄弟們再快一點!!!”
那俘虜所言非虛,且這的的確確就是皇甫淳的謀算。
知道赫連恆喜歡將人馬劃分先後,所以才特意在那邊設伏;知道赫連君的情報之快異於常態,所以纔在右麵留下缺口,引後麵的人馬上七十二峰;最後在七十二峰佈陣阻截……不,不僅僅是為了阻截,皇甫淳想要的,應當是赫連恆的命。
這計謀不複雜,也很好推測;可在如今情勢下卻是不得不中之計。
為了在千代戎死之前趕到天都城,赫連軍不得不兵行險著,所以就必定會按照皇甫淳心中所想去行事。
論戰場謀略、臨機應變,皇甫淳在宗錦眼裏連個毛頭小孩都算不上。
可若要論及爭權奪勢的籌謀,皇甫淳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狡詐之徒。
馬蹄踏過灌木叢,繞過最後幾棵樹,意料之中的戰場在宗錦眼前鋪開,如同一張畫卷。到處都是濃煙與火光,有人站著揮刀,有人已然倒地。
敵人的騎兵在來回地衝撞,赫連軍中卻不見騎兵,隻看到滿地死去的馬匹。
宗錦馭馬衝進來,未有半分猶豫,也未有些微害怕。
他像是有勇無謀的莽夫,看見局麵時竟連思索對策的時間也不留給自己,徑直殺進了敵陣中心。一名兵士正和敵人對刀,身上還有負傷,力氣也在下風,眼看敵人的刀刃就要壓到他的肩膀。他甚至沒有時間害怕,腦袋已然空空如也;他所知所想,隻有將眼前這把刀推開,將眼前這個敵人殺死。
突然,馬蹄聲攪亂了對戰雙方的心神。
電光火石間,一人單騎從他身邊而過,他什麼都沒看清楚,就感受到那瞬間他的臉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濺濕了。
上一刻還在與他角力的敵人,這一刻頭顱便飛了出去。
那些噴濺在他臉上的,都是敵人之血。
兵士這才反應過來,獃獃地看著從他身邊經過的人。
那人左手握著刀,刀上染血,被光火映成棕黑,頭也沒回地繼續往前奔。
——
宗錦隨手解決掉一個敵人,前頭的山坡上一輪箭雨落下,就衝著他正麵而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狠拉韁繩,拉得馬急急轉彎。
轉得太急,馬兒幾乎要貼地倒下;宗錦卻一絲不慌,將叢火當長槍使,在那緊要關頭生猛地插地,以刀和他的力量,硬把身下馬撐住不倒。箭雨眼看就要將他射成篩子,宗錦的馬已然順利地重新站起來,奔著旁邊凸起的山岩而去。
山岩成了堅不可摧的盾,將宗錦和馬護得滴水不漏。
箭矢叮叮叮地砸在山岩上,砸在地上,也敵我不分地砸在那些仍浴血奮戰的人身上。宗錦聽著這聲響,隻覺得怒氣衝到了天靈感,想立刻就率軍衝到山上去,摘下敵將首級泄憤。
誰知躲在這山岩後的,竟然不止宗錦一個。
一名穿著赫連軍服的小兵,滿身是血地蹲在陰影中,宗錦發現他時他抱著腦袋抖如篩糠。
“喂!你!”
“啊、啊……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那大約是個新兵,估計是叫戰場嚇破膽了,宗錦一出聲,他便不斷地念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這一輪箭雨停了,敵方張弓搭箭再射第二輪恐怕也就是瞬息之後。
宗錦並未急忙著出去,再度喊道:“老子在跟你說話!”
“我不想死……”
他手腕一翻,叢火的刀尖準確無誤地挑起了對方的領口,隔著衣衫抵住了他的喉嚨:“老子有話要問你,你這廢物東西。”
他聲音低沉,口吻更是凶得駭人。
那小兵被刀嚇得一激靈,終於從碎碎念中醒來,睜著驚恐的眼望著馬上人:“不不不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赫連恆在哪裏?”
“不要殺我……我不想死……”
宗錦忍無可忍——他原就最討厭貪生怕死之輩,麾下兵士可以戰死,可以退伍,但決不能臨陣脫逃——他不再與此人廢話,直接用叢火狠狠紮進了他的肩膀:“赫連恆在哪裏?!”
小兵被劇烈的痛嚇哭了,但也終於說出話來:“在前麵,都在前麵……”
“什麼在前麵?”宗錦手抖了抖,刀就在他肉裡抖了抖,“給老子說清楚!”
“……我們,我們遇到埋伏,留下三千人……其他的人往,往天都城繼續走……別的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沒用的東西!”
宗錦狠狠罵了一句,卻仍是收了刀,沒有要他的性命。
果不其然,皇甫淳就是想靠提前站定了天都城的優勢,一點點將赫連恆的人撥散。赫連恆明知道是計,卻不得不中計,隻能分出人馬應對,以趕往天都城。
現如今擺在宗錦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是不管這些苦戰的兵士,直接往前追上赫連恆;而是收拾掉這些敵人,避免他們殺光眼前的兵士後再去從後包抄赫連恆。
而他整顆心,除了想殺皇甫淳之外,剩餘的所有都裝著對赫連恆的擔憂。
就這點功夫,第三輪箭雨來了。
宗錦從馬上下來,靠著山岩大聲吼道:“先把弓手給我宰了!”
不遠處另外的掩體後傳來回應:“宗將軍!金雞峰太陡,馬上不去啊!!”
“馬上不去不會下馬走上去嗎?!”
“可是他們一直放箭,我們沒有……”“豬腦子!”
宗錦怒罵著,在山岩的邊緣蹲下,拖起附近一具屍體。
沒在箭雨中喪生的兵士,都找著遮掩物伏低了身體。就在這幾乎無計可施的局麵中,一人像刀槍不入的殺神般,走進了箭雨的正中。
那是宗錦,他正扶著一具友軍的屍首在自己身前,一步一步冒著無數箭矢往山上走。
“給老子把他們都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