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的笑容足以讓延和宮內諸人膽寒,而他手中純金打造的令牌,以及令牌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三頭鳥,更如同巨石,砸在他們的身上。
太後完全亂了方寸,更顧不得什麼體麵,抬手指著皇甫淳,指尖卻顫動得厲害:“你,你……你是如何進來的?禁衛何在?!”
“太後這是在與我說笑麼,”當著千代族人的麵,皇甫淳負手而立,如在自家庭院中閑逛般,往宮殿正中走,“攝政王為保太後皇上的安全,將此金令交予我,好調遣宮中禁衛……若是太後有什麼吩咐,吩咐外臣便是,外臣一定惟命太後之名是從……來人,太後宣禁衛。”
皇甫淳話一出口,禁衛和皇甫家的親兵便魚貫而入。他們各個手持兵刃,一入內便成兩縱隊,佔領左右兩旁,將其中千代族人團團圍住。
這哪裏是奉命,這分明是逼宮。
在場之人心裏都清楚,可卻無人敢將這話說出來;就連最六神無主的太後,都隻能緊緊閉上嘴。
目下皇甫淳仍做著表麵功夫,至少未傷及千代家的人。
一旦話說穿,皇甫淳也可以省事了,將他們都殺了便罷。
外頭早有些謠傳——沒有千代戎,二十年前天都宮就該易主了。事實正應了這話,千代戎離世這纔多久,皇甫淳的人已經殺到延和宮了。
太後站在堂上,哆哆嗦嗦再說不出半句話。
倒是千代奇,心神還略微鎮定:“皇甫淳,你究竟意欲何為?”
皇甫淳左右手交疊在身前,一邊來回搓弄著,一邊慢條斯理地走過那些千代氏的麵前。他並未馬上回話,而是一個一個細細打量他們的臉,好似想把他們此刻的無助、恐慌、不知所措,全細細欣賞一遍。他就在眾人中間走了一圈,甚至沒將太後這個婦人放進眼裏。
皇甫淳道:“我意欲何為?這不是顯而易見麼。”
千代奇再問:“你這可是……叛國謀逆!”
“奇公子話莫要說得這般難聽,”皇甫淳道,“我明明是奉攝政王遺願,前來輔佐太後與皇上。”
他說著,外頭一陣小孩的吵鬧聲由遠及近;太後的臉色瞬間便沉了下來,一雙眼因震怒和害怕而通紅,繼而滲出淚來。
“放開朕!你是誰,快點放開朕!……母後在哪裏,我要母後!!……”
外麵哭鬧不已的,正是呈延國年幼的國君,千代爻。
“爻兒,爻兒……”太後忍不住往前邁步,怎料旁邊皇甫家的親兵毫不猶豫地拔刀,準確無誤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啊……你做什麼!”
“太後莫急,不過是把皇上也請到這延和宮來,好為攝政王的身後事做安排,”皇甫淳道,“不如大家坐下來慢慢說。”
他說“坐”,可又有誰如今能坐得下來?
眼看著無人動彈,皇甫淳有些不悅道:“我說,坐下來,慢慢說……”“皇甫君,爻兒尚且年幼,有什麼你沖我來,勿要傷害我爻……”“我說坐下!”
他突然一聲怒喝,嚇得太後腿都抖了抖,險些就要摔下去。旁邊的親衛及時出手,粗暴地抓著她的手臂,硬生生把人提著不讓摔下去。而刀已經在動作間割破了她的麵板,滲出點點血珠。那婦人——如今隻能算是個穿戴華貴的婦人,哪還有半分上位者的氣韻——亂了髮髻,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掉,卻仍惦記著她的孩子:“不要傷害爻兒,求求你了皇甫君,不要傷害麼兒……”
“我說讓你們坐下,”皇甫淳恢復平常的口吻,“你們聽不懂嗎?”
他話語剛落,千代奇身邊的長者,胸口突然冒出一截刀刃。血並未噴出來多少,卻已足夠嚇得在場諸人臉色煞白。
見此情狀,他們除了顫抖著坐下,再無其他選擇。
小小皇帝這時才被皇甫軍扣著,拽進了延和宮裏。他才六歲,根本不懂什麼國事權謀,隻知道方纔突然有人闖進他的殿閣中,就拿刀對著他,將他粗暴地拖至此處。他一看到自己的母親,就哭得更厲害了,眼淚鼻涕一股腦兒地往外冒,隻想跑去母親的懷裏:“母後,母後救我,母後……”
他自然是跑不掉的,太後也隻能跌坐在原地,被皇甫軍挾持著不敢亂動。
看著這些千代氏的蠢貨都乖乖坐好了,皇甫淳心情大好。
他竟走到了小皇帝麵前蹲下,還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好了皇上,太後不是在這兒嗎,不要哭了。”
他一邊說,一邊哄騙著將千代爻抱了起來:“你看,你叔叔伯伯哥哥,還有你母後都在這兒,哭什麼。”
諸侯之中,禦三家一直對千代皇室虎視眈眈,各家的家主也都是各有所長的能人。赫連恆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讓人無法捉摸者;尉遲嵐則是狂妄囂張,殺人如麻之輩;而皇甫淳,他的可怕之處,便是他無論做的是什麼傷天害理不仁不義之事,他都是笑眯眯的。
此時此刻的皇甫淳就像一位好脾氣的父親,抱著千代爻輕輕晃動,還不厭其煩地開口哄著他。
可在太後眼裏,這就如同地獄繪卷。
她突然之間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趁著身邊挾持她之人某一瞬的鬆懈,一下子撥開那把刀。但她並沒有站起來反抗,又或是說些什麼;她隻是在地上狼狽地爬,厚重的華服在地麵拖動,帶翻了幾案。女人泗涕橫流,爬到了皇甫淳的腳邊:“你要什麼,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她哀求著,緊緊揪住皇甫淳的衣擺。
旁邊的親衛想要動手,卻被皇甫淳用眼神示意不必作為。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傷害爻兒,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求求你皇甫君,求求你了……”
皇甫淳睥睨著她,笑容越發燦爛;他看看太後佈滿淚痕的臉,又看看在他懷裏哭得氣喘籲籲的千代爻,終於道:“太後哪兒的話。”
“我求求你了皇甫君,求求你……”
“我一早便說了,我是奉攝政王遺命,前來輔佐皇上和太後的。”皇甫淳道,“太後沒有異議吧?”
“沒有,沒有,沒有異議……”
他又環視四周,那些千代氏慘白的臉:“你們呢?”
“……”
“沒有,他們怎會有?”太後仍匍匐在他腳邊,如同瘋婦,“玉璽,玉璽在我手裏,我把它交予你,皇甫君……不,攝政王,從今日起你就是呈延的攝政王!”
“那我就,”皇甫淳道,“恭敬不如從命了。”
——
好幾名內侍高舉著聖旨,自延和宮而出,往天都宮最外圈的迴廊奔走著。
“奉太後皇上之命,封皇甫君為攝政親王,賜居萬泉宮——”
“奉太後皇上之命,封任皇甫君為攝政親王——”
“奉太後皇上之命——”
誥封傳遍天都宮各個角落,傳到所有禁衛的耳朵裡,還有皇甫淳的好幾名親衛,同樣急忙離了天都宮,策馬快速出城,往各個方向傳去。
天都城內的百姓都還不知發生了什麼,滿心以為今日也不過和平常一樣,未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攪在這場漩渦中的人,都知道已然變天。
最先一個出宮的親兵,便策馬去了城郊白府。
白府外戍守著兩百人,幾乎將整個府邸圍得水泄不通。白沙沙在內,望著枝頭的烏鴉出神,忽地就聽見圍牆外傳來的高呼:“君上受封攝政王!”
白沙沙倏地站起身,始終懸著的心突然間安放了下來。
那親兵進了府邸便直奔她而來,在她麵前垂頭作揖道:“我奉命前來知會白姑娘,君上已受封攝政王,賜居萬泉宮。”
“我聽見了……”白沙沙道,“好事。”
親兵抬起頭,喜悅根本藏不住:“是好事,君上特命我來接白姑娘入宮。”
“我晚些時候自會入宮,不勞你相送了。”
“這……”
“你與君上如實說便好。”
——
不蕭山上。
主帥的帳篷之外,兵士們都有些精神不濟,不是在閑聊,就是靠著樹休息。他們都是從久隆或是雋州出發的兵士,連日趕路至不蕭山後,便再次遙望著天都城,且整片山都被他們看管著,任何人要是誤闖此地,下場便隻有死。
行軍本身就已足夠累,在不蕭山上駐紮,無論白天黑夜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更讓人累。
隻因主將司馬太朔治軍嚴苛,即便累,也無人敢偷懶。但從昨日起,司馬太朔就未出過帥帳;有些人先綳不住了,開始偷偷摸摸的休息。在軍中一旦有人鬆散,便會像疫病般,火速讓全軍都變得提不起精神。
實際上這支司馬與尉遲兩家集結起來的兵馬裡,還有另外兩個主事人。
一個是洛辰歡,另一個則是申屠文三。
而這二人,雖為主帥,卻經常在帥帳中待著,並不巡視。
下頭的兵士自然偷著樂,無人管製還有軍餉可吃,算得上是件美事。就連司馬家的兵馬也未察覺到這裏麵有些不尋常。
洛辰歡端著茶杯,在帥帳中幾案前坐著。
從到了不蕭山開始,他便一直鬱鬱寡歡,睡也睡不安穩,眼下都浮出了烏青。申屠文三一邊擦拭刀上的血,一邊時不時地瞥他:“你究竟是怎麼了,這次我們隻消駐紮此地,都不需要動手,為何如此憂心忡忡的?”
“沒有,你想多了。”洛辰歡卻是看都沒多看他一眼,隻顧著看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自然是不會說的,他自從得令要來不蕭山後,閉上眼便全是尉遲嵐的臉。
事情已經過去快一年,可尉遲嵐的臉如此清晰,好像他們日日相見,從不曾分開。
申屠文三極為愛惜自己的刀,先是用抹布將血跡擦凈,再用酒細細淋了一遍;這樣反覆幾次,直至刀身光可照人,他才終於將刀收回鞘中。
聽著刀入鞘的聲響,洛辰歡仰頭將茶水喝盡,終於看向帳中的屍體:“人都安排好了麼?”
“安排好了,今夜子時,會有人來行刺。”
申屠文三瞥了眼屍體都已經涼透的司馬太朔:“死的就隻有這個倒黴的司馬太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