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他們若是不進來,這可怎麼好?”
“不進來便不進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拖住一部分兵馬在此處,並非殲滅。”
宗錦一直未曾看見的敵方將領,是因為敵將壓根就沒有出現在伏擊的隊伍中。此次負責在這兒攔截阻擊的,是皇甫氏旁係的子嗣,名叫皇甫燼,為人小心謹慎,還有些貪生怕死。皇甫淳最喜歡用這樣的人,人若是不貪生怕死,那便不好控製。
這幾日能否拖住赫連,可就決定了皇甫淳能不能坐上太辰殿。
皇甫燼心裏很清楚,隻要能成功把人拖住,日後加官進爵自然是少不了他的。若嚴格算起來,皇甫淳算他的叔父,他這位叔父城府極深,手也狠辣,但卻是個言而有信之人,對家族親人還算溫和。
阻擊任務發展至此,都算得上順利;赫連恆的先鋒軍不僅被他們攔下了,還跟著深入到林子裏——他們早便在此處挖了好幾個大坑,將大量的火藥埋於地下,坡上的樹與樹之間還繫了麻繩,隻要人衝進來,必定人仰馬翻,他們再將引線點燃即可。
對方不會這麼無謀的衝進來,皇甫燼是算到了的。
可他沒算到的是,現下林子裏哐哐哐的噪聲。大霧和爆炸後的濃煙擋了赫連軍的視線,同樣也擋住了他的;他聽著這聲響,怎麼也想不出來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對方又在做什麼。皇甫燼有些不安,可又覺得眼下的局麵和他預先判斷的沒什麼出入。
“那若是他們不進來呢,直接走了呢……”他身邊的親信問道,“那不是拖不住了嗎?”
“不會的,”皇甫燼自通道,“他們走,則我們追,也不必廝殺,光是騷擾就足夠讓赫連頭痛了……況且,我這兒隻是第一道防線。”
哐、哐、哐……
皇甫燼眯著眼,一邊思忖一邊道:“那邊還有他們的老熟人,在等著;我們做好眼前的事便是,他們不衝進來,我們就在這兒對峙,拖到叔父那邊事成……”
那哐哐哐的聲音就在此時突兀地聽了,接著是更為沉悶更小聲的噪聲。皇甫燼覺著這局麵下,就算赫連的將領全是戰神轉世,也隻能乖乖被他們拖著,畢竟主動權完完全全在他們手裏。可從方纔開始的這些聲響,無一不讓他心慌,總覺得會有什麼在他計算之外的事情發生。
然而很快,林子裏便再無半分噪聲了。
他下意識地屏息,側耳仔細聽著,卻什麼也聽不出來。
皇甫燼低聲沖親通道:“去,讓刺殺隊悄悄繞過去看看,他們在搞什麼名堂。”
“是……”“轟——!”
親信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在不遠處炸開,就連霧氣與濃煙似也被這聲音驚到,又似有隻無形的大手在天地間攪著,攪得它們如流水般竟流動出了痕跡。這一聲宛若訊號,不等他們緩口氣,緊接著是馬的嘶鳴,和滾雷般紛至遝來的馬蹄聲。
皇甫燼立刻喜上心頭,聽著馬兒被絆倒時的慘叫此起彼伏,他揚聲號令:“點火!!!”
細長的引線瞬時迸出火花,飛速朝著前方人仰馬翻處逼近。也就一次呼吸的時間,爆炸聲接連響起,塵土混著血肉在林子裏下起了雨。皇甫燼抬手遮擋著自己的臉,心裏卻是說不出地鬆快——能拖住就算完成任務,能殲滅是更好,興許他還能在叔父那兒討到封賞。
光是聽那馬匹的悲鳴之大,他都能想到,對方定是已經急不可耐,想著全力硬闖,闖過他們設下的陷阱。
可笑,甚是可笑,都說赫連軍驍勇善戰,將領更是各個以一當百,原來隻有武力而無智謀,這樣的對手又有何懼?
待到最後一聲爆炸聲停,血雨還在下。
皇甫燼立刻下令:“左右包抄過去,清理剩下的人……不留活口。”
“是!!”
他往後躲了躲,索性站在某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避雨”,雙手交疊著,隻因獲勝的喜悅而忍不住來回地搓,就跟他的叔父一樣。
他的人纔派出去,廝殺聲便再度奏響。
皇甫燼聽著這些悲鳴,隻覺得悅耳——這彷彿就是他叔父坐上太辰殿時的奏樂聲。他們皇甫氏做了這麼多年的臣子,終於也該做做皇家了。
經過方纔的爆炸,林子裏的煙氣更加嗆人,更加濃鬱,幾乎已到一丈開外人畜不分的地步。
他隱約能看到不遠處有人打鬥的身影,但他卻信心滿滿。
即便他麵前的敵手不是赫連的先鋒軍,而是赫連恆本尊,也不可能在他設下的火藥坑裏毫髮無傷。皇甫燼連刀都未出鞘,隻站在原處作壁上觀。就在此時,離他最近那處廝殺著的兵士,忽地喊了句不清不楚地話:“你等主將是誰?”
皇甫燼怔了怔。
另一人聲音沙啞,費勁道:“皇、皇甫……燼……”
“你可以死了。”
——等等,怎麼會是敵人在問他的所在?
——明明……明明是他們佔了上風?
皇甫淳的心頓時被惶恐不安所席捲,他連忙拔刀,擺出防禦之態;那人影在霧中越來越清晰,顯然是在朝他靠近。他看不清楚,隻能看到一團愈漸深邃的黑。皇甫燼雖說不是什麼武功高強之徒,但也是從小習武,行軍打仗的事也並非頭一遭,若是對方單槍匹馬前來與他搏鬥,他是不怕的。
他定了定神,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眼,想看看戰局如何。
然而濃煙滾滾,他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這剎那,黑影突然起步,瞬時如撲食的猛獸般朝他笨過來。皇甫燼下意識地架起刀,隻聽得清脆一聲刀吟,對方的刀便已砍在了他的刀刃上,力氣之大,讓他兩條手臂都在發麻。更恐怖的是他的刀竟完全招架不住,被對方生生砍出了個缺口。
皇甫燼咬著牙,試圖抵開壓下來的刀刃。
而那刀刃上的火紋就像在燃燒般,令人膽寒;他再看向持刀之人,竟看到的是一張如女子般清秀的臉。
他自不會在這種時候還有閑心想其他,更何況——那張臉再美,也蓋不住對方身上濃濃的殺意。
不等他將對方推開,對方反倒突兀地收了勢。皇甫燼反應不及,一下子力氣未能收住,整個人中心不穩地往前傾。
那人怎麼會放過這破綻,轉手一揮,寒光由側來;他再狼狽地接住,卻無法壓下對方的勢頭。
兩把刀的刃擦出刺耳之聲,那人從他身畔劃過;緊接著一把匕首,狠狠紮進了他的後腰。劇烈的疼痛侵襲而來,皇甫燼急忙轉身,不敢再將背後露給敵人。怎料就連他這應對的反應,都早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一道寒芒閃過,他隻覺得脖頸一涼,映在他眼睛裏最後的畫麵,是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跪倒在對手麵前。
和那人頜骨上如地獄業火般燒著的刺青。
——
宗錦喘著氣,手腕一抖,將刀尖往側甩了甩。
敵人之血順著刀刃滑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飛濺的印。然後他纔看向皇甫燼跌落一旁的腦袋。他走過去,表情漠然地抓住腦袋上的髮髻,將那顆頭顱直接提起來:“皇甫燼已死,繳械不殺!”
“皇甫燼已死,繳械不殺!”
“皇甫燼已死!!繳械不殺!!”
今日倒是個十足的好天氣,驕陽高懸,清風朗朗。那些火藥炸出來的煙太濃,足足一個時辰才散去;宗錦抱著叢火,倚著樹坐在地上閉目養神,直至薑成跑到他身邊,畢恭畢敬地躬身作揖:“將軍……”
“說。”他頭也未抬,直接問道。
“劉弋,殉職了。”薑成話說得艱難,“此役共損失,兵士三百九十七名,重傷四百七十五名,輕傷二百九二,馬匹……六百餘。”
“死六百匹馬,總比死六百個人好。”
宗錦一邊說,一邊緩緩站起來,還不忘提起身旁被布包好的皇甫燼的腦袋:“俘虜呢?”
“一百一十四人。”
“帶兩個看起來最軟弱的,到我這兒來。”
“是!”
薑成彷彿早知道他要提審俘虜,不過盞茶功夫便扣了兩名還在瑟瑟發抖的俘虜過來,壓在宗錦麵前跪下。俘虜們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低埋著頭,隻喘粗氣。
宗錦也不廢話,直接道:“皇甫燼在此處,是為了伏擊赫連軍?”
俘虜哆嗦著搖頭:“不,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死,知道還能活。”他一邊說,一邊反手從薑成腰間抽刀,甩在他們麵前,“我有言在先,繳械不殺,所以你們隻能自盡。……說不說?”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隻知道……就是……”這兩個本來就是軟骨頭,既然已經投降,也沒什麼忠義好說的,“拖延,就是讓拖延時間……”
“這些我知道,沒有其他的了?”宗錦沒什麼語氣,說得很冷漠;但就是這種冷漠,更叫人覺得打心底裡害怕,“若是沒有,那你們也沒什麼用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另一個俘虜倉皇開口,“我知道天都城外,陽斬崖北麵的七十二峰,那裏還有駐紮幾萬人……我們這邊攔下一批,就是、就是為了削減兵力……好讓那邊……能、能能能……殲滅赫連……”
“很好。”宗錦說,“你們撿回一條命。”
見宗錦話已問完,薑成擺了擺手,兵士便將人帶下去了。剩下薑成,湊近了宗錦問道:“將軍,接下來?”
“點五百人出來,點的出來嗎?”
“有點難……”薑成道,“那火藥太猛,傷的太多……”
宗錦一麵說,一麵走向馬匹,將韁繩鬆開來:“那好,這裏就交給你了。”
“啊?”
“安排俘虜把屍體都掩埋好了,你帶著剩下重傷者直接往軻州回去,”他說著,踩著馬鐙上了馬,“我去支援赫連恆。”
“你一個人?如何支援?”
宗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一個人,可抵千軍萬馬。”
他話音才落,便有小兵衝過來:“報!我方援軍來了!!”
宗錦頓時眼睛都亮了:“多少人?”
“足有千人!”
“好,那就按照我剛才說的,”宗錦道,“這裏一切交給你了薑成,我帶一千援軍直接去支援赫連!”
【作者有話說:援軍:??我們到底支援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