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場麵竟有些似曾相識。
去歲的秋,他便是穿著寫有“宗錦”二字的衣衫,在赫連恆的麵前摔得滿臉是血。
可這裏不是赫連府,也沒有赫連恆,他身上寫的也非“宗錦”,而是意味不明的“四二八”。彼時是他重生之日,那此時,又是什麼的開始?
他思緒混亂地看著許多與他穿同樣衣衫的人在忙碌,招呼他幹活的人耐心極差,見他不言不語也不動彈,霎時來了火氣。
“老子叫你動!!”
隨著暴怒的話語,馬鞭遽然抽向他,狠狠抽在他手臂上。宗錦吃痛地縮了縮,帶著手銬腳銬叮噹響;他再側目往手臂上看,馬鞭將衫子抽出了道口,裏頭正滲血。緊接著,第二鞭又過來,再是第三鞭。那人一邊打一邊罵著聽不清楚的話,大抵就是“還不去做事”之類的雲雲。
宗錦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若是換成平時,他就是無力反抗,也會躲開;但今時他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縮著手擋著臉,挨下對方的一鞭又一鞭。
好幾道血痕出現在他身上,血印透衣衫,斑駁地浮現。
——乾脆被鞭子抽死,可能還好些。
——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很累。
——累得不想思考,不想動,想找個廊下躺著睡著,直接睡死過去。
“小兔崽子不怕痛是吧?沒感覺是吧?老子乾脆抽死你得了,還能省點餅……”“秦哥,秦哥!”忽地有個小孩的聲音冒出來,“秦哥,四二八是新來的!管事讓我帶他去做事呢!秦哥消消火!”
一個個頭隻到宗錦肩膀的小孩,不知從哪兒出現,突然就站到了他和那個秦哥中間,替他擋住了鞭子的來路。
宗錦的眼睛裏這纔有了些光,他看向擋在自己麵前瘦弱小孩的身影,不解地皺了皺眉。
秦哥氣鼓鼓地收了馬鞭:“那你就趕緊帶他去,站在這裏礙眼……那你快點跟一六七去,再偷懶不做事,別怪爺不客氣。”
不等宗錦回話,小孩一把拖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另一頭走:“好嘞好嘞,我這就帶他去做工!”
宗錦走得像是不情不願,在小孩身後,步伐踉蹌。
那小孩的手腕,細得骨頭凸顯,有些畸形。但他的手腕上也有和宗錦一樣的手銬,且還是專程小了兩號,同樣能牢牢鎖住的手銬。宗錦從背後看著他的側影,能看到他同樣削瘦的臉頰,還有衣衫上模糊不清的“一六七”。
“……一六七,”他突然說,“是什麼意思?”
小孩“啊”地回過頭,邊走邊說:“就是號碼啊,我是第一百六十七個;哥哥你是第四百八十二個。”
“……”
小孩將他直接帶到了角落裏,從一旁的架子上抓過一根鐵鎬,塞進了宗錦的手裏:“你快些跟我一起做做樣子吧,不然等下秦哥又要打人了……”
除了這個小孩之外,旁邊還有好幾個人。
每個人都是這樣,瘦骨嶙峋,髒兮兮的,穿著並不能蔽體的衫子,衫子上寫著不同的、並不相連的序號。他們對宗錦的到來沒有任何驚訝,甚至手頭的事都沒有停,繼續開鑿著那些石頭,叮叮哐哐,吵得人腦仁都在嗡嗡疼。
饒是小孩,恐怕也已經讀懂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採石場,採石要做什麼宗錦不知道,但看這些人的模樣,和他們手足上的鐐銬,恐怕沒有人是自願在這裏採石的。
他拿著手裏的鐵鎬發怔,一,秦哥養了幾條大狼狗,不做活的人他都說拿去喂狗了……我教你,就是這樣,順著這個縫,把石頭敲下來就好了,裝到那個推車裏……”
“…………”
他沒說話,一六七便捉著他的手,用他瘦小的身軀,很是吃力地手把手教宗錦如何採石。
“做這些有什麼用?”宗錦低聲問道。
回他話的卻不是一六七,而是不遠處胸口寫著三一的老頭:“愛死找個地方撞死得了,石頭你別跟他費工夫了,你乾你的,小心活不夠中午沒得飯吃。”
宗錦看看老頭,又看看小孩擔憂的臉,終是沒再問什麼,隻是麻木地抄起鐵鎬,一下一下學著周圍人的樣子開始採石。
接二連三的悲慘境況,讓宗錦有些麻木。
他是還活著,他心裏也很清楚,即便到了這個鬼地方個,他也應該不放棄地想辦法逃出去。可他的身體卻不配合,提不起一點勁兒,甚至連動腦子都嫌麻煩。
他當真是累了。
他累得鬥誌全無,好像自己偷活了這麼長時間,隨時還回去也不算虧。
越是累,越想念那條長廊,那個人,那碗紅豆湯。
跟著眾人採石了一個上午,他零零散散從旁人的閑聊中聽來了不少話——這裏是雍門氏的採石場,換言之,是官家的採石場。
這些白石被開採出來之後,就會運送到烏城的城郊,據說是雍門氏想在那裏建一座宮殿,模樣裝潢都得比著天都城來。
而在這裏採石的,隻有兩種人,東廷的囚人,和賤籍。
賤籍若是沒有犯事,倒是可以像平喜那樣生活;但若是犯了事,哪怕隻是踩髒了有姓之人的鞋,對方硬要追究,賤籍就會被送到這裏來做事。
而無論他們采了多少石,也拿不到一文錢。
採石場隻給他們發吃的,做多少工,拿多少吃的,有上限無下限。
頭天宗錦做得極少,還不如一六七做得多;很自然的,他辛苦一天後的晚飯,隻有一碗米湯。放飯時,他端著米湯站在放飯處,一點食慾也沒有。人來人往的那些採石工,一個個像沒看見他似的,從他身邊經過時撞到他的肩膀。宗錦手一抖,那碗米湯就灑了。
一六七又拉著他回去他們睡覺的地方——正是宗錦醒來時的那個石窟——不少人已經躺在大通鋪上睡著了。
一六七又問他:“你吃過了嗎?”
老頭三一再罵:“你管他幹什麼,少管閑事,睡你的覺!”
一六七便不再多語了。
宗錦沒吭聲。
他望著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如今在哪兒,又該去哪裏。
——
“就是這裏?”
“就是這兒。”平喜點著頭,望著眼前的大紅燈籠道,“脂雲樓的老闆是柳爺,柳爺是個女的,雍門君的表妹。雍門君很寵愛她,所以大家都不敢得罪柳爺。”
“那我怎麼進去找人?”
“這裏是娼館,你當然隻能,進去找淸倌兒。你就這麼說,說你喜歡白的,野的,要才入行的,不要老手。”
景昭的耳根子紅了:“隻能這樣嗎?”
“不然呢,那正經人誰去娼館啊?”平喜道,“你若是叫人看出來,你是來找人、還要帶人走的,柳爺不得差人扒了你的皮。”
已過了子時,芷原的熱鬧去了一半,可仍有不少男人走來走去,有的是在挑館子,有的是在叫賣,還有的是沒錢進去享樂,隻能站在外頭看看柵欄裡的美人飽飽眼福。
脂雲樓二樓的柵欄,如今是空著的。
平喜示意景昭往上看,又說:“他之前就關在上麵,要價呢,你最好快點進去。”
“行,那我去了。”
“嗯,你去吧,我在外麵等你。”
二人話雖是這麼說,但景昭半晌都沒邁出一步。在人群熱鬧裡,他二人像是靜止了般,在脂雲樓門口站了片刻。平喜疑惑地看向景昭的臉:“你怎麼不進去?”
景昭更疑惑了:“你不從我背上下來?”
“……哦哦,那你早說嘛,你不說我都忘了。”
景昭一路把平喜背到了此處,麵不紅氣不喘,像是好不費勁兒。平喜從他身上下來,跛著腳往旁邊巷子裏走了幾步,再道:“他們都認得我,知道我沒銀子,進去就穿幫了;你的刀,給我吧,你帶著刀進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客人。”
“……這種地方哪有正經客人。”
景昭猶猶豫豫,不想卸刀。
他就是從前跟著尉遲嵐的時候,也沒進過這種地方。娼館還和那些喝茶聽曲的地方不同,這裏頭做的是皮肉生意。可已經到這裏了,他隻想快點找到宗錦,其他的什麼都顧不上。片刻後,景昭終於把佩刀摘下,遞到了平喜手裏,說:“那你便在此處等我,莫要走。”
“不走不走,我等你出來。”
“你若是拿著我的刀走了,我到時真會殺了你。”
“你走吧,我知道。”平喜嘟囔道,“要是不想幫,我何必告訴你他在這兒……”
景昭嚥了咽口水,終於邁腿,踏過脂雲樓的門檻。
他才剛走進去,紅光與脂粉的香味就將他徹底包圍,簡直讓人暈眩。小廝點頭哈腰地過來,熟絡地用著他們的話術:“這位爺,頭次來我們這兒吧?我給您介紹介紹?喜歡怎麼樣的?今晚好些個美人都還空著呢……”
“你、你、你……”景昭提著氣,腰桿筆直地挺著,神情也嚴肅認真,可就是臉紅還口吃,“你們這兒、這兒,就是……我、我、那個我……我喜歡……白的,野的……”
小廝暗暗笑了笑,帶他入座,沏上茶:“爺這邊請,先坐坐,我這就叫倌兒們出來與爺見一見。”
等待的時間,景昭坐立難安。
他嘬了兩口花茶,看看四周的聲色犬馬,一杯茶很快喝光;他又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倒茶時手都在抖。這並非害怕,而是尷尬——不知眼睛該往哪裏看,不知耳朵該聽什麼。
片刻後,小廝領著三個倌兒停在他麵前:“爺,這些都是白嫩嫩的,可有喜歡的?”
——沒有宗錦。
他垂著眼,狠狠咬了口自己的舌尖,讓自己冷靜些,再道:“前兩日我路過,見二樓有個白的,他呢?讓他來。”
“哎喲,這可不巧,二樓那位已經叫人包了。”小廝道。
“什麼?!”他倏地站起身,擔憂和震驚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見他這副態度,小廝疑惑了,皺著眉想問話:“……爺這是……”
“客人是喜歡宗錦那樣的啊,”忽地,二樓的迴廊上傳來聲響,“可惜宗錦已經有主了。”
聽見熟悉的名字,景昭當即抬頭,就看見一個漂亮孱弱的倌兒,扶著圍欄,正看著他。他急忙想問“宗錦去哪裏了”,可話還沒出口,那倌兒先開口道:“若是客人喜歡那種,不如讓久容來伺候,定然比宗錦伺候得更好。”
——什麼伺候不伺候的,他壓根就不想到這鬼地方來做醃臢事。
景昭想拒絕,怎知他一舉一動就像完全被這小倌預知了似的;對方在迴廊上居高臨下看他,突兀地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小小的綢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汗。
那綢子上的花……是四棱紋!
這人知道自己是來尋人的!!
景昭立刻點頭:“好,就你了!”
【作者有話說:很多人著急催赫連恆登場,雖然知道大家是因為擔心宗錦,但可能有些讀者是真的更想看赫連恆,所以稍微交代一下。《白給》的男主角是宗錦,並非雙男主文;看過毛肚別的書的讀者可能會比較瞭解,毛肚是受媽。在東廷這段悲慘遭遇是宗錦的個人經歷,他要跨過這些考驗。再者說,如果宗錦凡事隻能靠赫連,自己除了惹禍什麼都不會,相信大家也不會喜歡宗錦了。話雖這麼說,赫連恆三五章就到了。
順便一提白給不會有第五卷,第四卷就是最後一卷。作為大戰前的最後一點劇情,希望大家可以耐心一點。
前段時間更新很不穩定,是因為身體原因,當然途中也有喜歡的遊戲發售,抽時間去打了會兒。讓大家久等了,給大家磕頭謝罪。
【關於時間線】白給比較長,我這裏簡單理一下。去年的秋天尉遲嵐死了,轉生成宗錦。同時尉遲和司馬結盟,司馬太芙懷孕;朝見是正月中,所以那時司馬太芙懷孕六個月。樅阪之戰是正月末到二月末。現在是三月中。宗錦在進入東廷後養傷了約莫十天,景昭騎馬邊走邊找十來天的功夫。中間對於時間的描述,也許會有些出入,但大體上是這樣。白給實在是太長了,預計35w,現在54w,有bug歡迎大家提出,但對於毛肚寫得沒有那麼嚴謹的問題也希望大家多包涵。
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