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把我哥賣到那種地方!!我殺了你!!”
隨著一聲怒斥,景昭倏然拔刀,噌的刀吟,嚇得平喜往旁躲,卻崴了腳。他重重地摔倒,剛抬頭那刀便到了他麵前,眼看就要從他側脖子過,將他的命拿走。
平喜哆哆嗦嗦地摸著濕潤的泥土往後退,背後撞上樹,再無處可退:“……你等等,你等等,你殺了我,我怎麼帶你去救他?!”
“我先殺了你!再找人問路不遲!!……”“遲!那太遲了!而且你知道芷原有多少個院子嗎,”平喜急匆匆說著,這一刻他急中生智,思緒竟比平時還清晰幾分,“沒有我,你肯定不知道他被賣到了哪個院子;而且你要殺我,我肯定不說了……你不殺我,我保證我帶你找到他,怎、怎麼樣?!”
景昭握著刀,想直接殺了眼前這小夥泄憤,可又被他的話說動了。
他若再像個無頭蒼蠅似的找,哥恐怕性命堪憂——以他哥那橫衝直撞狂妄暴躁的性子,絕對會把娼館鬧得天翻地覆;就是再好脾氣的人,也會被他哥氣到想殺人。
到那時候可就晚了。
景昭的刀架在平喜的肩膀上,幾次細微的顫了顫,卻也幾次都沒能割開平喜的脖子。
他看著平喜驚慌害怕的臉,腦子裏卻不斷閃過北堂列的樣子。都是那個人。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不僅騙了自己,讓自己去殺赫連恆,背上內鬼的嫌疑;他還害死了無香,抓走了哥,現在讓哥落到了這種境地。
都是因為北堂列。
想殺了北堂列,就現在,如果麵前的是北堂列,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將對方斬成一百零八塊。
景昭有些混亂,復仇的慾望在不斷地蠶食他的理智;連帶著眼前的平喜也生得一張那麼可恨的臉,那麼令他想動手。
彷彿預感到自己離死隻差一步之遙似的,平喜嚇得閉上眼,在深夜的林子裏大聲喊:“你現在去救他還來得及!是他讓我幫他求助的!我實話跟你說我正準備去乾安!!替他給赫什麼的報信!!你不信你看身上的地圖!!還畫著赫什麼的家紋!!”
“拿出來!”
景昭嗬斥了聲,平喜立刻照辦。
他從懷裏掏出揉皺的紙,景昭一把奪過,藉著遠處縹緲的月光看了看。上麵畫著什麼寫著什麼他實在看不清,但角落裏的四棱紋他認得出來。也就是,平喜並沒有說謊。趁著景昭思索的瞬間,平喜又道:“你哥,他是你哥是吧,他許諾我,隻要我替他報信,他就會報答我……你哥都不想殺我,你殺我,不合適吧……”
“……我就暫且相信你,你若是帶我救到我哥,我就饒你一命,”景昭粗聲威脅著,這說話的口吻與他平時相距甚遠,就連他自己聽著也彆扭,“不然,我定然殺了你!”
平喜愣了愣,突然“嗤”地笑出聲。
景昭跟著一愣,立時皺眉,眼裏透出惱怒:“你笑什麼!……”“不是不是!”平喜縮縮脖子,“我是覺得,你不像那種殺人不眨眼的傢夥……說這話,挺不搭的……我開玩笑,我開玩笑;咱們快趕路吧好吧?離城裏還有很長一段呢,再磨蹭天亮了,芷原也關門了……”
“行吧。”
景昭點頭應允收了刀,平喜這纔敢慢慢爬起來。
可他才剛站立,便感到腳踝劇痛。平喜又道:“我崴腳了……”
“…………”
“你扶我一下,真崴腳了。”平喜說,“還好我有小毛驢呢,你扶我,我坐驢背上,一樣可以走。”
“那太慢了。”景昭想了想,在他麵前背身蹲下,“我揹你,你指路。”
“……行。”
平喜不敢在景昭麵前再造次,乖乖伏上對方的背,箍著景昭的脖子指了指遠處:“往那邊,很快就能看到城牆了……”
景昭揹著他,步伐仍然輕快,好像有他沒他都差不多。
平喜忽地覺得好生羨慕——同為賤籍,那個宗錦不僅曾經好吃好喝,身上穿得都是帶刺繡的衣裳;還有人不遠千裡來找他,如此記掛他,如此看重他。
而他呢。
孤身一人,混吃等死,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
二人沉默著走了許久,景昭忽然說:“我見你也沒有那麼十惡不赦,為何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平喜的神情暗下來,抿著嘴,隔了會兒才說:“……我是賤籍。”
“賤籍?”
“除了這些事,我就隻能當牛做馬乾臟活,還拿不到幾個銅板,養活自己都難;”平喜說,“再不然就是給官家老爺做妓子……我長得又不漂亮,也沒人看得上我。”
“你不能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養自己嗎?”
“我都說了我是賤籍!!我……”
景昭側過頭,和他對視了眼:“賤籍怎麼了?”
雖說夜色昏沉,平喜隻能依稀看到一點景昭眼鼻的輪廓;可他好像能看到對方眼裏的自然鎮定——賤籍怎麼了?眼前這個人並非是在揶揄他,而是發自真心地問。
因為景昭不覺得賤籍有什麼。
好像那個宗錦,也是如此,從不覺得賤籍有什麼。
平喜小聲回答:“賤籍在烏城,在東廷,就是過不下去的,隻能等死。”
“那就去別的地方,軻州?”景昭道,“沒人在乎你是不是賤籍,跟別人又沒有關係。”
“……你剛不是還要殺了我嗎?”
“……你若是能將功補過,我就算了。”景昭彆扭地說著,又補了句,“殺人就要殺敵人……我哥以前教我的。”
——
他被扔到了一個木板車上,彷彿肯定他沒有力氣再逃跑,那兩個護院都沒再綁住他。
縱使宗錦再不想被人小瞧,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沒有力氣再做什麼了。臉上的燒傷比腹部痛幾百倍,其實他渾身上下都在疼,沒有哪處安然。
“這是二兩銀子您收好,再代我跟柳爺問個安。”在推車旁邊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地說著,雙手扶著車架子,就準備推著他離開,“再有人再叫我,下次要壯點的,這種瘦子還是容易死。”
“得了吧你,你有本事你去跟柳爺提要求唄。”護院道,“趕緊拉走吧。”
“得令!”
車軲轆碾過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宗錦在車板上像具屍首,隨著顛簸偶爾動彈。他什麼都看不見,卻又不確認自己是否沒睜開眼;隻有夜風的冷、路邊的嘈雜,在提醒他他意識尚存。
芷原街熱鬧非凡,到處都是叫賣聲,或是男客三三兩兩隔著柵欄看那些被擺出來的倌兒,說些下流的話。
他就聽著,聽著聲音逐漸遠去,遠到聽不見。
那推車的中年人喘著粗氣,推著他不知走過了多少條街。
約莫是身體一直在極限的邊緣,聽不見芷原嘈雜後,宗錦便沉在半夢半醒的夾縫中,時而知道自己大概在從虎穴去往狼窩的途中,時而又覺得自己睡在赫連家的下人房,睡在那個長廊上,吹著風,能嗅到紅豆湯的香味。
上一次他在垂死邊緣,滿腦子仍是大業未成,是洛辰歡為何背叛。
這一次他又好像快要死了,能記起的卻全是跟赫連恆有關的事。
就在車板上,在顛簸中,宗錦突然明白了赫連恆為何守著他的四城,從來也沒想過奪得天下。
——原來隻是躺在廊下,喝一碗紅豆湯,就能稱之為幸福。
“新來的,柳爺那兒來的,”中年男人突然說話,他倏地從意識朦朧中清醒過來,“剛才被收拾完,明天才能上工吧。”
不僅是話語聲,還有很多鋤頭鐵鍬砸在硬石頭上的聲響,哐、哐的,聲音像針紮進他的腦子裏。
另一個人也跟吼似的說:“行!丟進去吧,你給他把衣服換了,四二八。”
“得嘞——”
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沒力氣動彈,就由著那人再把他推去了某處,將他從車上搬下來,扔在硬硬的石板上。
往後宗錦便昏死了過去。
他再醒來時,發覺自己在一個石窟裡。
說是石窟,可週邊有簡陋的桌椅,他身下是大石塊鑿出來的平整的榻。除了他睡的地方之外,其他處都放著髒兮兮的被褥。這裏好似是個住處,還是很多人一起的大通鋪。
不管怎麼說,沒死就是好事。
宗錦如是想著,感受著身體裏殘留的痛楚,打算下榻去外麵看看。
外頭叮叮哐哐的聲音不絕於耳。
但他才剛動彈,就聽見自己腳上發出鎖鏈的叮噹聲。好傢夥,這次不是麻繩了,是鐐銬;不僅他腳踝上拷了,他手腕上也有。他就如同天牢裏的死囚,戴著手銬腳銬,每動一下叮叮噹噹的聲音都在提醒他現狀。
——沒死就能活。
他在心裏暗暗說,也不管自己為什麼會被銬著,就一步一頓地往出口走。
外麵天光大亮著,像是晌午。剛走出的瞬間,宗錦幾乎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他不得不抬起沉重的手,擋在自己眉眼上,慢慢等候著眼睛適應。
——石頭,白色的石頭。
——到處都是白色的石頭,像是白色的山穀,圍著四麵八方。
——到處都是光著膀子的人,跟他一樣戴著手銬腳銬,或是在鑿石頭,或是在推車運石。
“新來的是吧?杵在那兒幹什麼?動啊?”
有人在罵著。
“叫你呢?四二八?……聽不見是吧?四二八!!”
宗錦遲疑地看向聲源處,想問話,卻半晌沒能張開嘴。
有個穿黑色勁裝的男人,手裏拿著馬鞭,正怒視他:“小崽子,少跟爺麵前裝柔弱,還不給爺去幹活?”
宗錦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換成了粗麻的布料;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胸前正寫著——四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