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牢房門被大力合上,天花板上抖落了不少細碎的灰塵。宗錦一步一步走向角落裏的景昭,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慎重,與平時他隨性的模樣大相逕庭。而少年低垂著眉眼,並不敢看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好似麵前發生的一切跟他都沒有關係。
這模樣當真是慘,比剛從戰場上下來、渾身血汙的模樣更顯得慘。
宗錦佇立在他麵前,呼吸聲很沉很沉,良久後才突然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腿,景昭的目光有明顯的變化,像是被他的腳尖所吸引,輕微地轉動了視線。
接著,宗錦便猛地踹了下去。
“唔!!!”
他的腳狠狠踩在景昭的胸口,對方霎時間難以自持地叫出聲,但卻連那聲音都被踩在了腳底,沉悶極了。
宗錦麵無表情地態度抬起腿:“這是懲罰你背主。”
“唔!!!”
再接著是第二腿:“這是懲罰你刺殺主君。”
“唔!!!”
然後是第三腿:“這是懲罰你欺騙於我。”
三腿下去,本就已經雙臂脫臼的景昭就連靠著角落都做不到;他猛地前傾了身體,張嘴便嘔出大股白水,卻在之後連擦擦嘴角都做不到。少年就那樣吹著雙眸,匍匐似的在宗錦腳邊,啞聲問:“……哥這樣能消氣嗎?要是不能,再來……”
宗錦卻蹲了下來。
他一把揪住景昭的頭髮,扯得他不得不抬起頭。
“你到底為什麼要殺赫連恆?”宗錦問出這句,然後抓著自己的袖子,刷鍋似的替宗錦擦嘴。少年“唔唔”地根本說不出一句話,隻能被迫承受對方粗暴的擦嘴。半晌宗錦才鬆開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他,眉頭也擰巴著再問:“說啊,為什麼?”
“……”
“你有沒有跟樂正勾結……還有皇甫。”
原本不言不語的景昭當即有了反應:“……我沒有,我沒有,我和那些狗賊毫無、咳、咳咳……毫無關係……”
聽見他如此爭辯,宗錦頓時來了火氣,兩手一起抓住景昭的襟口,低聲咆哮道:“那你為什麼要殺他?你有什麼理由要殺他?你說啊?”
景昭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麵紅耳赤,才吐出來艱難兩個字:“報、報仇……”
“報什麼仇?!他和你能有什麼仇?!”
“……報,報殺父殺母之仇……”
宗錦愣了愣:“你說你父母是被山匪害死的……”
“我,我也以為是山匪……”景昭自嘲地笑了笑,“可不是的……哥。”
他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殺我父母兄弟的,是赫連軍……”
宗錦這才放開他,難以置信地眯起眼。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可如果景昭所言不假,那讓景昭跟著投誠於赫連恆的自己,不纔是真正罪大惡極麼?
畢竟像他和赫連恆這樣的人,行軍時殺過多少無辜者,破壞過多少人的家……他們是不知道的。
不是視那些平民百姓如螻蟻,而是不能去想,不能去記住。
一旦知道了那些死在戰爭中的人的家人會有多麼悲痛欲絕,他們會承受不了這份無法償還的罪惡。
赫連恆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是殺害景昭父母的罪魁禍首,所以赫連恆也猜不到景昭為何會對他下手。
“……此言當真?”他有些弱氣地問道。
“……還記得麼哥,我說我第一次見到哥,就是……與在秦關之戰……”景昭低聲說,“我原以為當真是我命不好,家人才會碰上流寇山匪;那天我回家的時候,看見的是……到處都是血。”
“……”
景昭模糊不清地說著,但那些記憶還在他腦海深處很鮮明:“爹孃都死了,哥哥也死了,家裏養的兩匹馬不見了,值錢的東西都被搶了……隻剩下我,提著剛買回家的醋……”
宗錦從來不知道這些。
他記得那時候景昭想從軍,在尉遲軍每年招兵時跑來報名,說自己會養馬。說來也巧,那時他剛巧經過,見景昭閤眼緣,便讓景昭專職伺候他的坐騎。他看景昭,總是天真爛漫的少年笑容,有時候還冒傻勁兒,但卻很討人喜歡。若不是景昭親口說出來,恐怕誰都不會相信少年氣如他,竟經歷過這樣的慘事,看過父母被人殘殺後的場麵。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隻能聽著景昭繼續說。
“我以為是山匪來搶劫,我一直這麼覺得……我也沒有能力去找他們報仇,我甚至是哪夥山匪做的都不知道。附近好幾戶人家都是這樣的慘狀……我們那片地方住的人,都是放馬的……馬也一匹不剩。我往城裏求生,結果遇上交戰的時候,我差點死在赫連軍刀下,一路邊逃邊要飯的……到了秦關。”
景昭看向他,眼中噙著淚。
景昭手臂被赫連恆卸下時沒有哭,在傷兵營裡奄奄一息的時候也沒有哭;反而現在,他說著這些話,看著宗錦的臉,眼淚卻再難控製地往下落。
“景昭這輩子最敬仰的人就是哥……”他說,“哥讓我加入赫連軍,我就願意加入;我隻是想跟著哥,不管哥想做什麼,景昭都會儘力去做……”
“景昭……”
“我寧願不知道那天闖進我的家的赫連軍,真的……”
宗錦咬了咬下唇,問:“你如何知道的?”
“有人告訴我的……”“你沒有想過對方是利用你?萬一……”“不,不是的……我並沒有說那是我的身世,隻是聊起了秦關之戰,說起周邊的村子……”景昭道,“我卻為了仇人上戰場,嗬嗬。”
“……你在怪我?”
“怎麼會,哥什麼都不知道,”景昭道,“我隻是覺得自己命為什麼這麼不好。”
宗錦又扯起另隻手的袖子,仍然粗暴地替他擦眼淚。
他沒法去怪景昭為何刺殺赫連恆——換做是他,隻怕手段會過激千倍百倍。可他卻不明白為什麼,剛剛好就是赫連軍,害了景昭的家人。
而且……
“哥,赫連恆要殺要剮我都毫無怨言,隻是哥……”景昭紅著眼睛看他,“你要離開赫連恆身邊,這種會殘殺百姓的人,你為他打天下,不值得……哥就應該是那個將軍,不該屈居人下……”
“所以那日林地裡,你救了我,還給我留下那行字,要我離開赫連家。”
“是……”
“金絲軟甲也是你弄來給我的?你早就決定好要在樅阪之戰時殺赫連恆,怕誤傷我?”
這回景昭卻沒有直接承認,而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金絲軟甲……”
話已經說穿到這個份上,景昭再沒有必要瞞著他這等小事。而那金絲軟甲,擋一擋遠處來的暗箭到是有用,真用刀砍下來,也隻不過聊勝於無;那晚景昭用的是寬刃刀,從樹上躍下,一刀把人劈開都不算怪事。所以那金絲軟甲……是用來阻擋暗箭的。
阻擋那天夜裏射赫連恆的毒箭。
他渾身倏地冷下來,一直以來他和赫連恆貌似都想錯了。
赫連軍中有內鬼不假,但從沒有證據可說明,泄露情報之人、放冷箭之人、殺赫連恆之人,是同一個人。如果景昭確實不知情,那麼……“我的傷,也是你給我包紮的?”
“什麼?”景昭茫然地回憶起當時的事,“我隻是,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洞穴,把哥放在那裏……”
——還有一個人!將軟甲拿走的也是那個人!
一切倏然在宗錦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內鬼的事,赫連軍殘殺平民的事,還有眼前刺殺赫連恆失敗的景昭。他已然抓住了什麼關鍵,可又無法徹底理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
“……等等,景昭。”
——殘殺百姓的赫連恆?
——不,就連他火燒林地的計謀,赫連恆最開始都猶豫不決。
——隻因為不想傷害無關的平民,在岷止城時赫連還在與臣下傷透腦筋破不了局。
——這樣的赫連恆,會去殺了養馬的平民,奪走他們的馬匹?
——不,不可能。
“不會是赫連恆做的,”宗錦道,“不可能是赫連恆做的。”
“可是……”
“景昭,就算是赫連軍所為,也不可能是赫連恆下令讓他們做出這種事,”他認真道,“你且想想,我們攻下樅阪後,多有不服之人出言不遜,赫連恆可曾下令斬殺過一人?包括昨晚上殿刺殺赫連恆的女人……”他指了指牢門外,那裏正是女刺客被關押之處,“赫連恆都留了她的命。”
“……可是,那是因為,赫連想要從她嘴裏……”
“你跟著江意時日不短,你覺得江意像是擅長嚴刑拷打的人麼?若真是要得出什麼情報,他何不讓羅子之那些人來做?”
“可……”
景昭還想反駁他的話,可卻找不出任何合情合理的證據來反駁。
“可是那個人……沒必要騙我,”景昭小聲說,“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我的家人……而且他對赫連恆忠心耿耿,怎麼會……”
“你這麼單純,對方定然是看出來了。”他低聲道,“你被利用了,有人想利用你殺了赫連恆;我且再問你一句,為什麼會是那天晚上,刺殺赫連恆?”
“因為,因為影子不在……”景昭說,“影子隨時隨地都守在赫連恆身邊,隻有那天晚上,影子不在……”
“誰告訴你影子一直在赫連恆身邊的?”
“……”
“和那個人是同一個人是不是?”
“……嗯。”
宗錦幾乎可以確認了。
他湊近了些許,在景昭耳邊呢喃了一個名字:“……是不是他?”
景昭艱難地點了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