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侍奉樂正舜的僕人都被遣去了別處,整個樂正宮都處在戰後慶功的喜慶中,大殿之外將士們喝得東倒西歪,大殿之內主將們也三三兩兩紮堆醉倒。一眼看過去,好似整個赫連家都放鬆了警惕;實則仍有一半左右的兵士在宮內宮外巡防,隨時注意有無異常。
天矇矇亮時,站在宮內四處巡防的兵士已開始睏倦,有人倚著朱紅的柱子打瞌睡,也有人強撐著精神忍不住不停地打嗬欠。
唯獨從前樂正舜所居樓宇,四周並無人守著,隻有每半個時辰巡邏一次的佇列會經過此處。倒不是赫連恆無須人值守安全,而是根本無人知曉他們的主君歇在這樓中,自然也無從提及守衛一說。
有人便趁此機會,悄無聲息地走向了那樓。
踏進一樓的正殿,裏頭並未掌燈,天光難以照進來,四處仍昏黑,叫人難以看清楚。他順著階梯,步伐極慢極輕,生怕年久的木質階梯會被他踩出聲響。他在二樓處停了停,目光順著走廊過去,能看見盡頭的角窗,有天光透進來落在地麵。而另一邊,這階梯之上也同樣的,有光透下來。
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先上去看看。
上頭有露台有臥榻,看著便像是休憩賞月的地方。而在露台的中間,一把刀斜斜躺在地麵。那人仍保持著靜默無聲,走過去撿起刀看了看。
是赫連恆的佩刀,刀柄上有精雕細琢出的朱雀紋,再往上看能看見刻在刀刃根部的赫連二字。
他再起身環視四周,叢火的鞘便擺在櫥架上,角落裏還有類似酒罈的東西藏在其後。
這場麵像是那二人在此處打了一場,可又不見損壞的陳設,不像真的廝殺過後。他握著赫連恆的刀,垂頭沉思了須臾,就調轉方向原路返回,但並未將刀放回原處。
很快他便到了二樓的其中一扇虛掩著的門前,佇立著沒有動作。
隻要屏住呼吸仔細聽,便可聽見內室裡輕微的氣息。兩個人,節奏不一,很輕。來人握緊了手中的刀,緩而深地吸進肺腑一大口氣,再用手掌輕輕***門縫,輕之又輕地用指背將門抵開。他著實夠小心,即便此刻有人在內室看書寫字,恐怕不抬頭也不會察覺到有人進來了。
紙窗透進來清冷的晨光,朦朦朧朧將地麵上散落的衣物都勾出輪廓。紅的,白的,嵌著白玉的腰帶,還有鞋襪……它們散落一地,淩亂不堪,彷彿正訴說昨晚這裏的一室春情。來人像是因著場麵而倍感意外,在內室駐足片刻,才終於用鞋尖蹭開那些衣物,往臥榻走去。
在臥榻上安睡著的二人呼吸仍舊平穩,床幔並未放下,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二人的輪廓——宗錦的長發散開在枕上,他側著身倚在男人胸口,半張臉都藏在被褥中;而男人連發冠都未拆,同樣側身對著宗錦那邊。
好似一對恩愛夫妻。
來人在床沿站了許久,極力斂聲,卻難以控製住他胸口的起伏。
忽地,他提起手中赫連恆的佩刀,雙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對準了沉睡中的男人。這一刀下去,該是插穿赫連恆的喉嚨;若是夠快夠準,甚至能叫赫連恆發不出一絲聲響,亦不會吵醒旁邊的宗錦。來人卻有些猶豫,像是怕自己動手得不夠快準狠,又像是還在思索該不該此時動手。
他提著刀,佇立約莫盞茶時間,終於再握緊了幾分。
那刀背映著窗外的天光,模模糊糊顯出來人的眉眼。
他猛地抬高手,手背撞上上頭懸掛著的紗簾,再用盡全身力氣地往下一刺——
赫連恆就在這瞬間翻身睜眼,同時還將舒睡著的宗錦往裏推。刀紮在二人中間,紮破了褥子,紮進下頭木質的床板中,“噠”地發出一聲響。
“你!”來人輕呼一聲,反應極快地抽刀,拔腿便後撤。
“一個接一個,”男人飛快起身,赤著腳下地,極快地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叢火,“還有多少刺客,不如痛快點,一起來,免得擾人清夢。”
來人穿著他赫連家的軍服,但以黑布蒙麵,在內室的昏暗中,赫連恆也無法一眼識破那是誰。且對方並不想與他交手,見他躲過致命一擊,即刻便想溜走……可見是單純地想殺他。但赫連恆又怎會讓他逃走,內鬼之事已經煩擾他多時,如今送上門來讓他解開謎團,他自然不會放過機會。
那叢火雖然重,卻很是趁手;赫連恆刀尖一伸一挑,角度刁鑽地從下方劈上去。
對方急匆匆地往側躲,卻沒能徹底躲過,被那刀尖一下從腹部劃到了胸口。盔甲叫叢火直接劃開,甚至裏頭的布衣也裂開,刀尖淺淺蹭過皮肉,霎時間便有血往外湧。那人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操著赫連恆的佩刀以攻代守。但他顯然在拳腳功夫上輸了赫連恆不少,他的攻擊都叫赫連恆輕鬆招架;赫連恆每一次提刀,都能在他身上留下新鮮的血痕。
來人看得出來——赫連恆根本不想殺他,而是想生擒。
他牟足了勁兒將手裏的刀朝著赫連恆甩出,眼下隻想逃生,已沒了刺殺的心思。但他未曾想到的事,男人彷彿能預見他的做法似的,同一時間也將叢火做飛鏢用,朝他扔出。他才剛轉身要踏出門,叢火便從天而降,打著旋落在他麵前,殺氣四溢地插在他麵前,離他的腳尖隻差毫釐。
下一瞬,赫連恆的手便朝著他的脖頸來了。
——
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東西,敢在他房裏吵吵鬧鬧?還讓不讓他睡覺了?
宗錦眼都睜不開,眉頭擰成八字,在心裏怒罵著。耳邊叮叮哐哐地響,時不時還有男人之間動武的悶哼,像是有人正在他房中打架。
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尉遲府上下誰不知道主上的房間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誰……宗錦昏昏沉沉想著,想到一半又突兀地明白過來——他早不在尉遲府了,他在赫連家,最近剛滅了樂正。
即便他腦子清醒了不少,眼皮卻仍有千斤重,像叫人拿漿糊黏住了似的睜不開。然而不止是眼皮重,他渾身都發酸發漲,腰像被戰車來回碾過三十次,動都動不了。
——他想起來了,他和赫連恆好像剛才還在……
——這不是才睡下麼?怎麼外麵就打起來了?
赫連恆這個畜生,當真不是個人。
他在心裏狠狠唾罵赫連恆三千遍,手在床榻上抽搐似的動了兩下,好不容易纔拿出了些力氣。等他終於能睜開眼,能略略支起上身看向嘈雜處時,他便看見兩個正在打鬥的身影。赫連恆頭髮長,好認;另一人穿著軍服,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要打出去打……”宗錦聲音嘶啞道,“快滾……”
他出聲的瞬間,來人慌了神;也就是這一晃神的功夫,赫連恆驀然擒住了他的手腕,帶著整條胳膊狠狠往側一擰。
“啊——”
來人痛得叫出聲,手臂霎時間便軟趴趴地掛在肩頭,再沒法動彈。
可聲慘叫也把宗錦叫醒了。
他驚慌地爬起來,死命想看清楚對方的臉,卻隻看到黑色的麵巾。
赫連恆並不會等那人緩過痛,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接著便從對方的身側閃過,扣住另一隻手臂反剪於對方背後,壓著對方直接跪了下去。
“誰,是誰?”宗錦慌忙問道。
赫連恆微微有些氣喘,道:“此刻,來殺我的。”
“……我是說……”
“點燈。”
宗錦依言伸長了腰,在趴在榻上去點床頭掛著的油燈。火摺子叫他吹亮,油燈的芯徐徐燃起,很快光便足夠照亮內室。
眼前,赫連恆隻穿著裏衣,扣押著某個兵士,跪在他麵前。
宗錦剛掀開被褥想下去,便瞅見自己身無寸縷;他又沒辦法地拉著被褥把自己裹住,隻露一個腦袋對赫連恆道:“他是……”
“你的相熟。”赫連恆說,“你應該聽出來了。”
男人說完,便扯下了對方的麵巾。
“……”
刺客立刻垂下了頭。
可無須他抬頭,宗錦已經看出來是誰了。他的臉色瞬間白了,眉間緊皺,嘴角也耷拉下來:“……真的是你。”
“……”刺客不語,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哈,哈哈,”片刻後,宗錦氣得笑出聲來,“好樣的,竟然真是你。……我還以為我尉遲嵐不會那麼不走運,身邊疼的養的視為兄弟的,總有一個兩個是真心待我;看樣子當真是我‘作惡多端’,才惹得你們一個二人都欲殺之後快。”
“……”
“為什麼背叛我?”
這一問出來,來人再也無法沉默下去,忽地抬頭與他對上目光。
那人眼睛裏亮晶晶的,依稀是有淚在閃動:“我沒有,我永遠不會背叛哥……”
“那你是在做什麼?嗯?”宗錦質問道,“景,昭。”
“我隻想殺了赫連恆,”景昭說,“但我不會背叛你,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隻有這點,求你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