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公司法規定,隻有獲得其他獨立股東90%的同意,才能收購剩餘股份,完成私有化退市。
這條看似公允的法律條文,此刻卻像一道無形的鐵幕,橫亙在李紹宸麵前。他收購了會德豐的大部分股權,一躍成為絕對控股方,但離徹底將這家百年英資企業收入囊中,還差最關鍵的一步——完成私有化。
會德豐剩下的股份幾乎都掌握在其他英資財團手中,如同散落在棋盤上的幾顆釘子。
怡和持有8%,太古持有5%,其餘則零散地分佈在數十個大小英資股東手中。
這些人精於算計,深知會德豐的價值,更清楚李紹宸的野心。他們絕不會輕易交出股份,成全一個華人後輩的「吞併」之舉。
任何合理的收購要約,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待價而沽的籌碼。
強硬收購?隻會引發他們的聯合抵製,甚至動用政治資源乾預。
李紹宸很清楚,想要強行推動私有化退市,唯一的出路就是徹底稀釋這些英資股東的股份。
他必須通過一次規模空前的定向融資,大量發行新股,讓自己持股比例暴漲至90%以上,從而在法律上繞過其他股東的反對,強製執行私有化流程。
而這一步的關鍵,不在於資本市場,而在於會德豐內部——他需要管理層的絕對配合。
換句話說,他需要一把能斬斷舊有利益鏈條的刀,而眼前這位坐在會德豐總部頂層辦公室裡的總經理霍福德,就是那柄刀最合適的刀柄。
會德豐總部大樓,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一如既往地壯闊,但辦公室內的氣氛卻冷得像結了冰。
李紹宸坐在霍福德的對麵,身後是整麵落地窗,海風透過窗縫帶來一絲鹹腥。他神態從容,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上攤放的一疊厚厚的檔案。
那疊檔案邊緣整齊,頁腳微卷,顯然是經過無數人翻閱、覈對過的痕跡。
霍福德的臉色極為難看。他今年五十七歲,在會德豐工作了三十年,見過無數風浪,他自認對這家公司瞭如指掌。
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這寒意不僅來自對麵這個年輕人的絕對控股,更來自桌上那疊資料所帶來的沉重一擊——那是李紹宸聘請的國際頂尖會計師事務所,花了整整5天時間,從會德豐積壓了數十年的財務檔案裡,一片片翻找出來的「陳年舊帳」。
「霍福德先生,」
李紹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這些資料顯示,會德豐往年財報帳單上,有不少對不上的地方。金額雖然不大,但涉及項目、時間均記錄完整,按照香江法律,董事會有義務向證監會及股東會披露真實財務狀況。我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霍福德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節泛白。
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擠出一絲笑容:「李生,會德豐的問題又不是在我任內出現的。我接手時,老馬登留下的爛攤子一大堆,這些問題,恐怕要往上追溯二十年。你手裡的這些資料,對我夠不成法律威脅。我隻是職業經理人,歷史包袱不該由我來背。」
李紹宸並不生氣,他甚至微微笑了笑,端起麵前的咖啡杯,不急不緩地呷了一口。他知道霍福德在試探底線,在試圖用時間差和模糊責任來周旋。但李紹宸不是來打官司的,他是來解決問題的。
「你說得對,霍福德先生。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很久了。」
李紹宸放下杯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香江的法律有趣之處在於,它不追究『是誰做的』,隻追究『誰在知情不報』。
如今,這份資料就擺在你麵前,你知道了,卻選擇沉默。
如果我今天把它公開,明天一早,會德豐的股價就會應聲下跌。屆時,證監會調查組介入,董事會被問責,你作為總經理,是第一責任人。
就算你能撇清過去的帳,你能撇清『發現帳目問題而未採取行動』的失職之責嗎?
在香江商界,一個揹負著『知情不報、縱容財務違規』名聲的職業經理人,還能再找到第二份體麵的工作嗎?」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精準地敲在霍福德最脆弱的地方。
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中,會德豐管理層利用職務之便,占用公司資產、虛增費用、與關聯公司進行利益輸送,這些幾乎成了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每一任總經理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馬登更是如此,因為這些小手腳某種程度上維繫著管理層的忠誠和團隊的穩定。所謂民不舉官不究,隻要冇人捅破,一切都能在灰色地帶運轉下去。
但是,隻要認真追究起來,一查一個準,冇有任何人能全身而退。
李紹宸此刻亮出的,正是這樣一個「陽謀」。
這份資料,無論霍福德認不認帳,隻要它存在,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公佈,霍福德身敗名裂;不公佈,他就必須用行動證明自己與過去切割,完全服從李紹宸的安排。這是一道冇有退路的選擇題。
辦公室裡沉默了片刻,隻聽得見牆上老式英式掛鐘的滴答聲。霍福德的臉在窗外射進來的光影裡明滅不定,他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終,他緩緩深吸一口氣,頭微微低下,語氣中的桀驁與抗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服膺與恭敬。
「李生想要我做什麼?」
霍福德問得很直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認清了自己的處境:他就是個打工仔,哪怕掛著總經理的頭銜,也是拿薪水替人做事的人。
為了所謂的「英資體麵」或者那些早已退休的老東家的臉麵,賭上自己後半生的聲譽和前途,他還冇這麼大公無私。壯士斷腕,纔是聰明人的選擇。
李紹宸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那是一個掌控者看到獵物落入陷阱後,滿意的笑。
他往前坐了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霍福德:「很簡單,我需要你以總經理的身份,向董事會提交一份十億港幣規模的定向融資方案,條款由我這邊擬定。
名義是會德豐近年擴張過快,債務壓力過大,需要引入戰略資金,優化負債結構,補充流動資金。這份方案必須在三天內遞交給董事會各位成員,並在五天後召開臨時董事會,進行表決。」
「十億?」
霍福德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脫口而出:「李生,會德豐目前的市值纔不到九億港幣!十億融資,這等於我們要發行超過公司現有總股份數的钜額新股!這會瞬間把現有股東的股份稀釋到幾乎毫無意義!怡和和太古他們會拚死反對的!」
「他們反對?」
李紹宸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當然會反對,但那不重要。我作為第一大股東,有權推動定向融資議案。而你,作為總經理,有權向董事會建議並具體執行。」
「隻要方案在程式上合規,董事會就必須召開會議進行表決。等到投票時,我手裡的股份加上你和你所能影響的幾個關鍵董事的同意票,就足夠了。
怡和和太古就算把官司打到倫敦,也改變不了公司內部合法程式。而一旦融資完成,新股全部由我認購,我的持股比例就會飆升至90%以上。
到那時,按照香江公司法,我就可以強製收購剩餘股份,完成私有化退市。他們要麼拿著現金走人,要麼持有那點象徵性的零碎股份,什麼都改變不了。」
霍福德被這個計劃的規模和其背後所展現出的現金調動能力徹底怔住了。
十億港幣,比他整個公司當前的市值還要高出一截。也就是最近李紹宸大舉收購,才讓會德豐市值勉強飆升到九億多。
李紹宸從哪裡突然調來這麼多現金?
就算是怡和集團,想憑空拿出十億流動性也極其困難,整個香江,恐怕隻有滙豐銀行能毫不費力地掏出這個數目。
釋出會上,李紹宸說是從自己的遊戲公司賺到的錢,霍福德是半點都不信的。
他承認那個遊戲公司確實賺錢,但那是一家成立不過半年的公司,就算日進鬥金,半年內盈利十幾個億?
那是天方夜譚。
但這和李紹宸怎麼籌到錢無關,他現在要關心的是自己能否安全著陸。
「如果我按照李生的意思來辦,我能得到什麼?」
霍福德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和務實。既然不得不低頭,那就要把條件談清楚。
李紹宸用湯勺輕輕攪動麵前的黑咖啡,看著旋渦中心慢慢消失,漫不經心地說道:「隻要你按照我的意思來辦,這份資料會永遠消失,從不存在。」
「在幫你穩定住會德豐之後,我會安排你安全退出。我不會追究你過往的一切,同時,我會給你一筆足夠體麵的退休工資——三百萬英鎊。你可以離開香江,去倫敦買棟房子,或者去加拿大養老,隨你安排。徹底和過去一刀兩斷。」
聽到「三百萬英鎊」和「安全退出」這兩個詞,霍福德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冇有馬上回答,而是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空空的咖啡杯,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告別。
他在這裡奮鬥了半輩子,從一個小會計爬到總經理,如今卻要以這種方式收場。但他也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失去了會德豐這個舞台,固然可惜,但比起身敗名裂、流落街頭,拿一筆豐厚的退休金,體麵地離開,已經是李紹宸給的極大寬容。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恢復平靜:「好,我會幫李生穩定住會德豐,確保融資方案順利通過,並且退出的過程不會給公司留下任何動盪。希望李生信守承諾。」
李紹宸微笑,舉起手中的咖啡杯,和霍福德輕輕碰了一下,瓷器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放心,我這人最重承諾。那麼,合作愉快。」
放下咖啡杯後,李紹宸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裡又抽出一份嶄新的檔案夾,推到霍福德麵前。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融資方案儘快交上去。還有,我需要你在這兩天內,給我一份會德豐所有中高層管理人員的詳細資料。按照你的判斷,列清楚——哪些人可用,忠於公司、有能力、且願意配合新的管理層;哪些人不可用,包括怡和在公司的內線、太古安插的眼線、以及那些屍位素餐、隻會吃拿卡要的蛀蟲。」
他盯著霍福德的眼睛,一字一句,意思表達得無比明確:「可用的人留下,我會給他們更好的待遇和平台。不可用的人,一個不留,全部辭退,該給的補償一分不少,但必須立刻走人。從今天開始,會德豐不需要任何對舊主念念不忘的人。」
霍福德心頭一凜,他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裁員,這是一場徹底的「清洗」。
李紹宸要的不是一家財務穩健的會德豐,他要的是一個從上到下完全忠誠於自己的、乾淨的會德豐。而他霍福德,就是那個負責擦乾淨這間屋子的「清潔工」。
「明白,我一定給李生留下一個乾淨的會德豐。」霍福德特意在「乾淨」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聲音低沉而鄭重。
李紹宸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過腳下的城市,望向更遠處的海平麵。陽光穿過雲層,在海麵上灑下萬點碎金。維多利亞港依然是那個維多利亞港,但它的主人,已經悄然換了模樣。他身後,霍福德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一道即將被抹去的舊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