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密道、巡夜的時辰、換崗的規律,我都摸得門清。青枝的身子雖然弱,但勝在輕盈,翻過矮牆時連靴底落地的聲音都冇有。
書房的門落了鎖,是銅芯的鐵鎖,鎖眼很小。我從髮髻裡抽出一根銀簪,這是前世學來的手藝,用細簪子撥鎖芯,隻要力道夠巧,銅鎖不比木鎖難開。我咬著簪尖,蹲在門前,耳朵貼著鎖孔,聽裡麵彈子的聲音。
哢噠。鎖開了。
我推門閃進去,反手把門掩上,月光透過窗紙灑進屋裡,照亮了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我藉著光開始翻找,櫃子、抽屜、卷宗架的每一個隔層都不放過。他藏的東西不會放在明麵上,我用指腹去摸抽屜底部,挨個按壓木板接縫處。
第三個抽屜的底板有些鬆。我用力往下一壓,哢的一聲,底板彈開了,露出下麵一個暗格。
暗格裡隻有一樣東西。
一封信。信封泛黃,紙邊已經磨毛了,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很多次。我拿起信,翻到背麵,看見落款的字跡時,瞳孔驟縮。
那是蕭景琰的名字。我兄長的名字。
他的手跡我認得。兄長是武將,字寫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但每一筆都很有力,像是要把墨磨穿紙背。他的最後一封信我前世讀過,那是他被俘前托人送回來的家書,信上說“錦瑟勿念”,說“時卿可信”,說“兄長必歸來”。
可他冇有歸來。他被沈時卿滅了門。我一直這麼認為的。
可為什麼沈時卿的暗格裡,會有兄長的信?
我撕開封口,抽出信紙,手指關節發白。信紙被折得很整齊,展開來,入目的字跡果然是兄長的,但隻有寥寥幾行字,寫得很潦草,像是被人追著趕著寫的:
“時卿吾弟,皇後已知我藏匿錦瑟於城外,此信若至你手,我已凶多吉少。勿救我,護錦瑟周全。若有一天她恨你,便讓她恨吧。若她殺你,你便受著。我蕭家欠你的,來世再還。”
信末冇有日期。紙上有乾涸的血跡,洇在字裡行間,把“凶多吉少”四個字染成了暗褐色。
我拿著信的手開始發抖。
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我的呼吸更急促。兄長的字,兄長的語氣,兄長說的“皇後已知”——我拚命想把前世的記憶拚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可碎片對不上。我以為是沈時卿告的密,以為是沈時卿帶人圍剿的蕭家,以為是沈時卿親手殺了我兄長。
可這封信裡,兄長叫他“吾弟”。兄長拜托他“護錦瑟周全”。兄長說“我蕭家欠你的”。
我把信塞回暗格,關上抽屜,退了兩步,後背撞上書案。月光照在案麵的卷宗上,我開始翻看那些卷宗。一整個抽屜都是,全是關於蕭家案的記錄,有當年的檔案,有卷宗的抄本,有趙家的往來信件,有驗屍官的文書,有目擊者的證詞。
他收集了這麼多。他藏著這些。
我翻開一份卷宗,看到裡麵夾著的畫像。畫上是我——蕭錦瑟十六歲時的模樣。畫工很細,一顰一笑都像真人,連耳垂上那顆小痣都畫得清清楚楚。畫紙的邊角被捏皺了,像是被人握在手裡看過無數次,又揉成一團後重新展平的。
畫像背麵,有他寫的一行小字,墨跡有些褪了,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青枝黃葉,錦瑟無端。若知是劫,亦願從頭。”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前世的恨忽然變得不真切了,像隔著一層霧在看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東西,怎麼也想不通那些畫麵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用手指撚滅了燈火。
書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這個方向走來。我往下一蹲,將畫像塞回捲宗,躲進了書案底下的空隙中。黑暗中我屏住呼吸,腳步聲在書房門前停了,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盞油燈的光暈浮進來,照在地上。
我看見了那雙熟悉的靴子。
沈時卿穿著寢衣,外頭隻披了件深衣,頭髮還有些潮,像是剛從浴房出來。他走進書房,冇有點燈,就著手裡那盞油燈走到書案前。他就站在我藏身的書案前麵,離我不到三尺的距離。
我連呼吸都省了。
他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書案上的卷宗。我聽見他翻了兩頁,動作很輕,然後是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青枝,你怕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