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辰時。
籠罩了冀南大地整整兩日的鵝毛大雪終於停了。
雲層依舊厚重,鉛灰色地壓在天際,沉甸甸的,彷彿隨手一撥便能觸碰到那冷硬的蒼穹。
偶爾,雲罅間漏出一絲淒冷的微光,打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慘白。
清河與臨清交界的一片荒原上,積雪厚度已沒過馬蹄。
“唏律律——”
一匹換乘的戰馬發出一聲沉重的響鼻,噴出的白煙在酷寒的空氣中瞬間凝結,又被烈風旋即吹散。
李峰麵沉如水,猛地拉緊了韁繩。
他身上的大紅披風早已被冰雪浸透,沉重地壓在肩頭,他隨手一抖,簌簌的冰屑散落一地。
他伸手輕輕安撫著身下這匹由於長途奔襲而略顯躁動的戰馬。
這匹馬雖然也稱得上神駿,是百裡挑一的好馬,可若論起靈性與耐力,終究比不上李峰身邊並駕齊驅的那匹“黑泥鰍”。
黑泥鰍全身烏黑,皮毛在雪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為了讓它儲存體力,李峰這兩日大多時間都在換乘這匹備用的健馬。
然而黑泥鰍顯然對此極度不滿,它不時揚起高傲的頭顱,故意衝撞李峰坐下的馬匹,彷彿在宣示自己的地位。
無奈之下,李峰每次駐馬休憩時,不僅要安撫那匹受驚的坐騎,還得掏出懷裡捂得溫熱的黑豆乾,親自喂到黑泥鰍嘴裡,好生安撫這位“馬中戰神”。
連續兩夜一日,晝伏夜出。
他們在漫天風雪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行軍近三百裡。
這般強度的奔襲,在冷兵器時代也隻有騎軍能做到。
李峰麾下的這支部隊,人均雙馬,且皆是剛從蒙古騎兵手中繳獲的最耐奔勞的草原健馬。
此時的他們,早已不復連鎮突圍時的疲憊與狼狽,在冰雪的淬鍊下,他們像是一把磨去了銹跡、重新露出鋒芒的絕世寶刀。
將士們清一色身著清軍厚實的棉甲,那是繳獲而來的戰利品,此刻成了最好禦寒工具。
他們腰挎精良的寬刃馬刀,背後負著填滿火藥的長短火槍。
每個人都麵帶倦色,雙眼布滿血絲,可那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氣,被這凜冽的冰雪一凝,反倒愈發沉厲逼人,彷彿隻要一個眼神,就能讓周圍的空氣凍結。
“將軍,前麵就是臨清地界了。”
寶忠倘策馬趕了上來,他的鬍鬚上掛滿了晶瑩的冰棱,說話時嘴裡噴出的熱氣遮住了大半張臉。
李峰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點頭,目光死死鎖定著遠方地平線上模糊的輪廓。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力感:“繞過臨清城。傳令下去,全軍轉向東,徹底放開馬蹄,咱們不跟臨清的綠營糾纏,直撲高唐!”
“遵命!”寶忠倘抱拳領命,調轉馬頭,淒厲的口哨聲在荒原上回蕩。
大隊騎兵不再隱匿行蹤,千餘鐵騎,兩千多匹戰馬,在平原上如同潮水般拉開了浩大的陣型。
馬蹄瘋狂踐踏在積雪與凍土上,發出沉悶如連綿驚雷般的轟鳴。
那聲音由遠及近,震顫著大地,像是一柄巨大的犁頭,將銀白無瑕的大地狠狠撕裂,留下一道暗紅與焦黑交織的血路。
當初李峰為了北上,挾持地主李昌離開高唐前往臨清時,整整走了兩日。
而此刻,在馬不停蹄的鐵蹄衝刺下,五十裡的距離,僅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
午時初刻。
高唐城,西門城頭。
謝金生右手按著刀柄,正在巡視高唐西側城牆。
他身上那件已經發黑的棉甲裂了幾個口子,裡麵乾枯的蘆花隨風飄揚,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雙眼望向城外那片死寂的雪原上,一動不動。
城外三裡處,橫亙著一條令人絕望的防線——那是上個月清軍完成的長圍。
壕溝深廣,柵欄林立,其後則是清軍西營連綿不斷的帳篷。
從城頭望去,那些帳篷像是一群蟄伏在雪地裡的灰色甲殼蟲,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師弟走了第……多少日了?算了,記不清了。”
謝金生的嘴唇動了動,自語道。
此時的高唐,局勢比歷史記載中要好得多。
至少,糧食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當初李峰臨走前,帶人突襲了勝保的補給中樞。
那批被繳獲的糧草,如今成了城內近千號殘部的救命稻草。
即便到了正月下旬,城裡的米倉雖然見了底,但省吃儉用下,每天還能喝上幾口稀粥,甚至還有餘力接濟那幾百個沒能逃走、縮在瓦礫堆裡瑟瑟發抖的百姓。
糧草不缺,缺的是人。
是那種能在這絞肉機般的攻防戰裡活下來的、見過血的老卒。
從十二月封城至今,勝保像頭耐心的餓狼,不急於強攻,而是不斷加固長圍,試圖將高唐困成一座死城。
李開芳曾組織過兩次試探性的攻擊,結果卻未成功,撞在了清軍密集的火槍陣和鋒利的拒馬上。
從去年六月進高唐時的六百老卒,到現在,隻剩四百出頭。
剩下的,全是在高唐招募的新兵。
這些漢子雖然在血火洗禮下也磨出了幾分膽氣,但謝金生心裡明白,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外援,這股憑著一口氣撐著的膽量,遲早會在嚴寒和絕望中耗盡。
“謝旅帥,又在這兒盼李峰呢?”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倦意。
李天佑提著一桿掛著紅纓的長矛走了過來。
“他會回來的。”謝金生梗著脖子,目光依舊盯著遠方,語氣固執得像頭老驢。
“城裡都在傳,那小子早跑了。或者是半路撞上了僧王的人馬,腦袋早就掛在連鎮外的旗杆上了。”李天佑嘆了口氣,將長矛往凍得堅硬的石磚上一立,“兩個月了,金生。要是真能帶回援兵,早該有動靜了。再等下去,咱們等到的隻會是勝保的總攻。”
謝金生猛地回頭,死死盯著李天佑,眼神中透著一股狠戾:“李天佑,別人不信,你也不信?我這師弟是怪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練功的時候,老子就在旁邊看著,那天生神力是老天爺硬塞給他的飯碗!他練那身殺刀纔多久?兩個月前對練,老子就得使出壓箱底的保命本事才能跟他打個平手,你以為那是他力竭了?那是他懂事,給老子留著臉麵呢!”
謝金生越說越激動,手指指向城外連綿的清軍大營:“這種人,命硬得能克閻王。他要是死在半路,除非那是老天爺眼瞎!”
李天佑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在戰火中迅速崛起的少年,想起他那種近乎非人的武學直覺和冷靜到可怕的指揮。
那種天賦,確實讓他這個帶兵多年的宿將感到戰慄。
就在兩人陷入沉默、隻有城頭軍旗獵獵作響的瞬間,城外原本死寂如墳墓的空氣,突然被一串爆炸聲打破。
謝金生猛地看向遠處的清軍大營。
“轟!轟!轟!”
清軍西營的後方,炸開了幾團巨大的火光。
黑色的硝煙騰空而起,在銀裝素裹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猙獰。
爆炸的巨響即便隔著幾裡地,依然震得城頭的瓦片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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