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清末1854 第89章 僧王蘇醒

正月二十，辰時初刻。

連鎮大營。

僧格林沁睜開眼的那一刻，感覺腦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鉛，背部的疼痛如同烙鐵般灼燒著每一寸肌膚，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那聲音沙啞而痛苦，在寂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刺耳。

聽到這聲音，守護在床邊一夜未曾閤眼的烏蘭巴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大，死死盯著床榻上的身影。

當他確認王爺真的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終於有了神采，烏蘭巴再也控製不住情緒，聲音顫抖著喊道：

\"王爺！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說完，這個身經百戰，即使斷臂都未曾哭泣的蒙古漢子竟然哽咽起來。

這一夜來，雖然醫師已經確認王爺沒有生命危險，他還是擔心王爺會就此長眠不醒，那種煎熬幾乎要將他逼瘋。

聽到烏蘭巴帶著哭腔的聲音，僧格林沁費力地轉動眼珠，這才逐漸看清周圍的一切。

巨大的氈帳裡，幾個銅製的炭盆正燃燒著上好的木炭，散發出溫暖的熱氣，將帳內烘得如同春日般溫暖。

帳頂懸掛著的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芒，在帳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知道，此刻他是安全的了。

不用再擔心昏迷前，那個在身後如影隨形、揮舞著長刀追殺的恐怖身影。

那個年輕的太平軍將領，那個讓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氣息的李峰。

僧格林沁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背後的疼痛越發明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刺著傷口。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如紙，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再發出一聲呻吟。

他抬手製止了想要攙扶他的烏蘭巴，那個動作雖然緩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那些跟了他多年出生入死的部將，此刻全都站在帳內，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驚惶，還有看到他蘇醒後的絲絲喜悅。

僧格林沁心中寬慰，看向跪著的烏蘭巴，問道：

\"回來多少人？\"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烏蘭巴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四千三百餘騎。\"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炭盆裡的木炭突然爆出一聲脆響，一顆火星濺到地上，在地上跳動了幾下，很快熄滅，留下一個黑色的焦痕。

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是在嘲笑他們的慘敗。

僧格林沁的手指死死扣進榻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閃過的痛苦和憤怒，讓所有人都不敢直視。

七千五百精銳騎兵，如今隻剩下四千三百餘騎。

這意味著，近近半的蒙古勇士永遠地留在了景縣。

那些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兄弟，那些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就這樣消失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顯示出他內心的波瀾。

再睜眼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情緒波動，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威嚴，彷彿剛才的痛苦隻是幻覺。

烏蘭巴看著王爺強行壓抑情緒的樣子，心中更加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將僧格林沁昏迷後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聲音低沉而沉重：

\"東翼騎軍損失較小，再撤退時，仍能保持完整建製，回來兩千餘騎。\"烏蘭巴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西翼騎軍……幾乎全軍覆沒。中軍也潰散了一半，許多兄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每說一句，帳內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那些部將們低著頭，不敢看僧格林沁的臉色。

他們都知道，這一戰的慘敗，將成為蒙古騎兵歷史上最恥辱的一頁。

僧格林沁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身體晃了晃，顯然還很虛弱，但他倔強地拒絕了烏蘭巴伸過來的攙扶之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帳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彷彿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他還是那個不可戰勝的僧王。

他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寒風撲麵而來，刺得臉頰生疼。

大營裡到處是傷兵，有的躺在擔架上痛苦地呻吟，有的靠著轅門的柱子發獃，眼神空洞得像是死人。

那些僥倖逃回來的騎兵，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身上的甲冑破損不堪，有的還沾著已經凝固的血跡。

他們的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再也沒有往日的意氣風發。

馬廄裡傳來戰馬的嘶鳴，那聲音聽起來格外淒厲，彷彿在為死去的同伴哀悼。

這就是戰敗後的景象，淒涼、蕭索、絕望。

僧格林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良久，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你做得很好，烏蘭巴。\"

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跟在身後的烏蘭巴瞬間紅了眼眶。

這一天來，他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和責任，此刻聽到王爺的肯定，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化作了感激的淚水。

\"步兵呢？\"僧格林沁轉過身，目光掃向色楞額。

\"還在路上，昨夜已經傳令，讓他們加速回撤。\"烏蘭巴恭敬地回答，\"預計傍晚前能全部回到連鎮。\"

\"傳令。\"僧格林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和威嚴，\"步兵全部撤回連鎮，不許在外駐紮一兵一卒。斥候加倍，往景縣方向探查，每隔十裡設一哨，我要知道那支太平軍的確切去向，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

\"是！\"眾將齊聲應道。

\"另外。\"僧格林沁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立刻派最快的快馬送軍報進京，就說……就說本王輕敵冒進，中了賊軍埋伏，損兵折將，請朝廷降罪。\"

\"王爺！\"烏蘭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這不是您的錯！是那些長毛太過狡詐！\"

\"照辦。\"僧格林沁擺擺手，打斷了烏蘭巴的話，\"戰敗就是戰敗，沒有藉口。還有，立刻通知景縣周邊各州縣，嚴防太平軍流竄。德州、吳橋、翼州，全部戒嚴，不許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他走回榻邊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帶著一股黴味，但他麵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提醒勝保。\"僧格林沁放下茶碗，盯著碗底那些沉澱的茶渣，緩緩說道，\"告訴他，太平軍下一個目標，一定是高唐。讓他務必小心，不可輕敵。\"

眾將領命而去，很快帳內隻剩下僧格林沁和烏蘭巴兩人。

\"王爺。\"烏蘭巴低聲道，眼中滿是擔憂，\"您的身子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養……\"

\"死不了。\"僧格林沁靠在榻上，閉上眼，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比起那些戰死的兄弟，本王這條命不值一提。他們纔是真正的勇士，而本王……卻讓他們白白送死。\"

烏蘭巴張了張嘴，想要安慰幾句，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知道，這一戰對僧格林沁的打擊，遠不止身體上的傷痛那麼簡單。

那是蒙古騎兵的驕傲，被人踩在腳下碾碎的聲音，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神話破滅的聲音。

午後。

僧格林沁強撐著病體，在烏蘭巴的攙扶下在大營裡巡視。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堅定，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息片刻。

他看到那些受傷的士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腿被砍斷，隻能躺在擔架上忍受痛苦。

他看到那些失去戰馬的騎兵，像是失去了靈魂，獃獃地坐在雪地裡。

他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破損甲冑和兵器，有的還沾著主人的血跡。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在提醒他，昨日那場慘敗有多徹底，有多慘烈。

\"王爺！\"一個探馬飛奔進營，翻身下馬後快步來到僧格林沁身前，單膝跪地稟報，\"景縣方向有訊息！\"

僧格林沁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說！\"

\"景縣……景縣城已成焦土。\"探馬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長毛昨夜一把大火將整個縣城燒了。太平軍不知所蹤，德州一線也沒發現任何蹤跡。\"

僧格林沁的眉頭皺成一團，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西線翼州和東線方向有訊息嗎？\"他追問道。

\"回王爺，翼州、吳橋都回報，未發現太平軍蹤跡。各處哨卡都加強了戒備，但就是找不到那支太平軍的影子，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僧格林沁陷入了沉默。

他緩緩走到大營中央的地圖前，盯著那些代表城池和道路的標記，眼神越來越凝重。

景縣燒了，太平軍消失了。

德州沒有，翼州沒有，吳橋也沒有。

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隊，還繳獲了大量的馬匹和軍械，就這麼憑空蒸發了？

這怎麼可能？

僧格林沁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喃喃自語：\"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他想起這幾日，李峰用各路佯攻把自己牽著團團轉的場景。

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讓他至今記憶猶新，成為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但這一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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