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清末1854 第65章 景縣夜議

風雪未歇，景縣的夜色被一層厚重的鉛灰籠罩。

兩千多名士卒在各級軍帥的帶領下，懷揣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那是敬畏、羞愧與新生的榮譽感交織而成的火種，默默散去，鑽進了縣城內早已騰空的民房避風。

李峰的左臂已經被草草包紮，暗紅的血跡滲透了粗布，在寒風中凍得有些發硬。

“將軍！”小花子一把扶住了李峰的右臂，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峰有點無語：看年齡我也就大你兩歲，怎麼感覺我成了老頭子，要人扶了。

“不礙事。”李峰輕輕推開扶住他的小花子

看向汪亮，低聲道，“讓兄弟們都散了，去找地方睡覺。今晚不用親衛隊值夜，外圍有甘當安排的守衛就行。”

“可是...”汪亮還想說兄弟們不累，就被李峰打斷。

“執行命令。”李峰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看著那一雙雙布滿紅血絲、還要強撐著精神守在他身邊的年輕眼睛，心中一軟，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們也是人，不是鐵打的。這一路與清妖糾纏，都到了極限。去睡吧，明日天一亮，還有硬仗。”

汪亮知道無法違抗李峰的命令，轉身對身後的親衛吼道：“都聽到了嗎？將軍心疼咱們，都滾去睡覺！誰要是明天早上起不來，老子踹死他！”

看著親衛們牽著馬匹散去，而小花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李峰。

李峰無奈隻能隨他跟著。

由甘當引路，李峰和恆夫子，熊雄，以及幾位軍帥一齊向縣衙方向而去。

……

景縣縣衙。

這裡曾是清廷知縣作威作福的地方，如今門匾已被摘下，換上了太平軍的旗幟。

大堂內，那塊原本寫著“明鏡高懸”的匾額顯得頗為諷刺，下方擺放的不是案卷，而是一張拚湊起來的巨大輿圖。

幾盞牛油大燈將堂內照得通明，燈火搖曳，拉出幾道長長的影子。

李峰坐在主位上，臉色有些蒼白，那是失血後有的表現，但是眼神仍炯炯有神。

他心中也是感慨：年輕真好，這身體紮了三窟窿居然都沒多大事。

坐在下首的，是監軍甘當、熊雄等幾位軍帥，以及恆夫子。

堂內沒有炭盆，緊閉的門窗也隻能稍微阻擋了寒冷的空氣。

幾人麵前隻擺著幾個仍冒著熱氣的空碗。

那是廚房為諸位大人準備的肉粥，進入景縣獲得補給，夥食也得到了明顯的改善。

這也是李峰激戰了一天一夜後，第一次進食。

“呃~”

“哈哈！”

李峰打了個飽嗝，引得一旁的熊雄哈哈大笑！

“熊軍帥！你好意思笑將軍吃得了五碗，你都填了十碗了！”

站在李峰身後的小花子看不慣這瘦黑熊笑自己將軍，出言懟了回去。

李峰麵色微紅，不理這兩個笨蛋，擺出一副大將之風！

“恆夫子，說說現在的情況。”

恆夫子站起身，手中捧著一本冊子。

這位老儒生此刻顯得格外精神，彷彿李峰在校場上的那一番話，不僅收了兵心，也把他的一身頹氣給洗凈了。

“回將軍，老朽已帶人清點完畢。”恆夫子聲音沉穩，條理清晰，“我們目前總共有兄弟兩千兩百三十四人。輕傷員三百餘，大多是凍傷和皮肉傷，重傷員……沒有。”

說到“重傷員沒有”這幾個字時，堂內的氣氛明顯滯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在連鎮突圍的那場血戰中，重傷就意味著死亡，或者和林鳳祥一起主動留下斷後。

能走到景縣的，都是命硬的，也是還能跑得動的。

李峰點了點頭，麵無表情，隻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物資呢？”

“這也是老朽要重點彙報的。”恆夫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咱們破城突然，知縣沒來得及燒庫。繳獲軍糧一千石，足夠大軍食用七日，如果節省點十幾日不成問題。火藥兩百斤，鉛子若乾。最關鍵的是，我們在城西校場和富戶馬廄裡，搜羅到了戰馬五十匹，騾馬大車五十輛。”

“好！”旁邊的熊雄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震得桌上的水碗一跳，“有了這些馬，咱們就能跑得更快了！那幫滿清韃子的騎兵再想攆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恆夫子看了熊雄一眼，繼續說道：“另外……在查抄旗人宅院和幾個惡霸地主家時，搜出了現銀八萬兩，金銀細軟兩箱。”

說到這裡，恆夫子停頓了一下，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峰。

這筆錢，來路並不“乾淨”。

在李峰立下軍規之前，殺紅了眼的士兵衝進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旗人和地主家中，那是真的沒留活口。

雖然李峰後來立了三大軍規，但對於搶奪財物和殺戮滿人，李峰認為目前還無法製約太平軍對滿清的血海深仇。

隻能以後徐徐圖之，讓他們明白滿清和滿人的區別。

李峰聽出了恆夫子話裡的猶豫。

他當然知道那些銀子上沾著血，甚至可能沾著無辜者的血。

但在那個時刻，李峰並沒有立規矩，而且不讓士兵發泄出來，又沒李峰在的情況下，這支隊伍可能早就炸營了。

這也讓李峰意識到甘噹噹時的決定是如何艱難和正確。

歉意的看向甘當，發現這傢夥臉上的鞭痕已經變淡了。

真是皮糙肉厚啊！

那點愧疚立馬消散。

“銀子不少。”李峰淡淡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那些旗人地主，殺了也就殺了。咱們是造反，不是請客吃飯，滿漢之別，仇深似海，現在的弟兄們還沒那個覺悟去分辨誰是好滿人誰是壞滿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但這筆錢，不能留著。”

“不留著？”甘當一愣，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將軍，這可是八萬兩啊！以後……”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李峰打斷了他，“咱們現在是逃命要緊！背著幾千斤重的銀冬瓜行軍，那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李峰指了指外麵的風雪：“現在的敵人，不光是清妖，還有這老天爺！咱們的弟兄，很多人身上還穿著單衣，腳上的草鞋都磨爛了，露出腳指頭在雪地裡走。再這麼下去，不用清妖來打，凍也把人凍死了。”

他轉頭看向恆夫子，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夫子，這事交給你辦。天亮之前，把這八萬兩銀子，全都給我撒出去！”

“撒出去？”恆夫子也是一驚，這可不符合一般流寇“搶完就跑”的作風。

“對，向全城的百姓買！”李峰沉聲道，“買棉衣、買棉被、買鞋子！隻要是能禦寒的，全都買！還有，再去買馬、買騾子，哪怕是毛驢也要！隻要是四個蹄子的，都給我買來！”

“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買！”李峰補充道，“告訴百姓，太平軍不白拿群眾一針一線。之前被亂兵禍害的人家，用這筆錢加倍賠償。哪怕家裡沒人了，也把銀子扔進院子裡！”

恆夫子聞言，手中的鬍鬚猛地一抖，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高明！

實在是高明！

這不僅解決了大軍急需的禦寒物資和運力問題，更是一手收買人心的絕戶計！

銀子是死的，帶在身上是累贅，但花出去換成物資和民心，那就是活的。

在這個命如草芥的世道，一支肯花真金白銀買東西、還肯賠償百姓的軍隊，那是什麼？

那是青天大老爺，那是活菩薩！

哪怕景縣百姓之前恨透了亂兵，這一手撒幣下去，恨意至少能消減大半，甚至會有人念著太平軍的好。

“將軍仁義！更是大才！”恆夫子由衷地讚歎道，“保證天亮前，讓弟兄們都穿上暖和衣裳。”

處理完物資，大堂內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真正的議題，現在才開始。

李峰手指在輿圖上的滑動，緩緩揪住眾人的心頭。

“物資有了，軍心也穩了。”李峰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中心——景縣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南劃去，停在了一個叫“高唐”的地方。

“接下來，怎麼走？”

甘當和熊雄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那還用說？當然是南下！”

熊雄是個急性子，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地圖嚷嚷道：“將軍，咱們從連鎮突圍，不就是為了迴天京嗎？高唐就在南邊三百裡，李開芳丞相的部隊就在那接應咱們。隻要到了高唐，咱們就回家了！”

甘當也附和道：“是啊將軍。弟兄們這口氣順過來了，就一路往南，清軍乾攔著，咱就撕碎他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全軍開拔，直撲高唐！”

兩人的想法很直接，也很符合常理。

畢竟能用兩萬主要是輕步兵的部隊，在清軍腹地來回遊走，確實有那個底氣。

在這個河北地界，他們是孤軍，趕快離開此地纔是正理。

何況後麵還有追兵呢。

李峰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地圖，看著景縣到高唐之間那一片平坦得讓人絕望的空白。

那是華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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