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看著這些被捆縛在地的二百五十多名犯事士兵。
他們大多低垂著頭,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們還在女人的肚皮上逞凶,在富戶的米倉裡狂笑。
現在,那股瘋勁兒退去後,剩下的隻有對死亡的本能畏懼。
刀斧手已經就位,明晃晃的大刀在火光下泛著滲人的紅光。
他在看這些人。
這裡麵有從廣西一路跟著殺出來的老兄弟,也有半路來投的流民,更多的是這一路上收編的綠營降卒。
殺?
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按律當斬,一顆顆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軍紀自然就立住了。
但他不能。
李峰的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人,又掃過外圍那些站著的人。
他看到了他們眼底深處的麻木、疲憊,還有那如野草般瘋長的戾氣。
一路從北平被清軍攆著跑到連鎮,又在連鎮被圍半年多,最後突圍一路血戰纔到這裡,這支隊伍的神經已經崩到了極限。
人若是被逼到了絕境,那一層名為“人性”的窗戶紙,一捅就破。
如果不把這口氣順過來,殺兩百人容易,可剩下兩千人的心也就散了。
若是心散了,這就是一群等著被清妖屠戮的待宰羔羊。
李峰腦海中閃過前世看過的一篇史料記事:當年僧格林沁圍剿太平軍,正是因為一位被亂兵禍害了家人的鄉老獻計,纔有了後來那道困死萬人的長圍。
雖然不確認真假,但是可以確定!
民心若失,遍地皆敵。
“把刀收起來。”
李峰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甘當愣了一下,上前一步低聲道:“將軍,這……軍法無情,若是不殺,怕是以後隊伍不好帶啊。”
甘當從看到李峰進入景縣後的雷厲風行手段,一直認為李峰就是要殺一儆百。沒想到此刻卻又不殺了!
“我讓你把刀收起來!”李峰緩緩搖頭,聲音變得異常平靜。
甘當雖然心裡疑惑,還是揮手示意刀斧手退下。
李峰深吸一口氣,並沒有直接理會那些罪兵,而是轉身看向身後的親衛隊。
“汪亮!”
“在!”
“把你那兩個士兵帶上來。”
李峰從最開始的暴怒,已經慢慢平息了怒火,也意識到了現在不是能通過殺來解決問題。所以他採用了另一種方式,共情!
不多時,兩個麵容稚嫩的親衛兵被帶到了台前。
他們是李峰通過汪亮對親衛的瞭解後,選出來的。
一個叫二牛,一個叫石頭。
就是普普通通的農家人名字。
“告訴大家,你們為什麼要當太平軍?”李峰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
二牛雖然已經是一位老兵,但是忽然要在許多人麵前說話,仍然感到不適應。
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又看了看李峰鼓勵的眼神,這才帶著憤恨的聲音喊道:“俺家……俺家沒活路了。”
“俺爹病死了,地主劉扒皮說俺爹欠了他的租子,那是利滾利的高利貸啊!俺娘去求情,被他家護院放狗咬斷了腿……俺妹子……俺妹子才十三歲,被劉扒皮硬生生拖去抵債,當天晚上就投了井……”
說到這裡,二牛也已經濕潤了眼睛。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這簡短的敘述像是鈍刀子一樣割在每個人的心頭。
“俺殺不了劉扒皮,俺聽說聖兵……聽說天國的隊伍是幫窮人出氣的,俺就來了。俺想報仇,俺想讓妹子能閉上眼……”
緊接著是石頭。
石頭是個悶葫蘆,隻說了一句話:“俺家三口人,餓死兩口。俺不想餓死,俺想吃口飽飯。”
簡單的兩段話,卻像是兩顆火星,落進了這充滿了乾柴的校場。
周圍那兩千名士兵,原本麻木的臉上開始有了表情。
有人眼圈紅了,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刀槍,有人低下了頭,肩膀微微聳動。
他們誰不是苦出身?
誰家沒有一本血淚賬?
若是有田種、有飯吃、有安穩日子過,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聽到了嗎?”
李峰走下點將台,一步步走到那群跪著的罪兵麵前。
他揪住一個罪兵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
這人李峰認得,是個老兵,也是剛纔在民宅裡糟蹋女人的主犯之一。
“你聽到了嗎?!”李峰咆哮道。
那老兵滿臉淚痕,嘴唇顫抖:“聽……聽到了。”
“那你剛纔在幹什麼?”李峰指著不遠處的黑暗,那是景縣百姓居住的地方,“你剛才做的事,和那個逼死二牛妹子的劉扒皮,有什麼兩樣?!”
“和那個放狗咬斷二牛娘親腿的惡霸,有什麼兩樣?!”
老兵渾身一震,眼中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羞愧和崩潰。
他猛地以頭搶地,把額頭在凍土上磕得砰砰直響,鮮血直流。
“將軍!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該死啊!”
這一聲哭嚎,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跪在地上的二百多人,不論是老兵還是新卒,此刻全都哭成了一片。
他們本就是窮苦人,是受害者。
可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當手中有了刀,受害者搖身一變,成了更兇殘的加害者。
這是一種悲哀,更是一種恥辱。
李峰鬆開手,任由那老兵癱軟在地。
他又走回高台,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咆哮,而是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沉重。
“兄弟們。”
李峰環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咱們這支隊伍,叫什麼?”
“叫太平軍!是要建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無處不均勻、無處不飽暖的太平天國!”
“我們是為了推翻那個腐朽的、吃人的清妖朝廷,是為了不讓全天下的窮人再像二牛的妹子那樣被逼死!”
李峰大吼道,讓所有人都聽到他的話語。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進了城,就把刀口對準了那些跟你們一樣的苦命人!”
“搶他們的糧食,那是為了活命,老子還能忍!可姦淫婦女、虐殺百姓,那是人乾的事嗎?那是土匪!是流寇!是比清妖還要可恨的魔鬼!”
“如果是那樣,咱們這一路流的血,死的兄弟,算什麼?算他孃的狗屁!”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整個校場隻有李峰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
這番話,讓這些也是從窮苦人出身的士兵,無疑是一記重鎚,狠狠砸碎了他們心中。
恆夫子站在側後方,捋著鬍鬚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這纔是真正的“王師”氣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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