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城的喧囂與高唐那種死寂的肅殺截然不同。
雖然在幾個月前,這裡曾經被太平軍的北伐軍援軍攻破過,然而此時看不出任何遭遇兵災的痕跡。
這裡畢竟是大運河上的鈔關重鎮,車水馬龍的必經之路,太平軍一旦退去,繁華依舊像是一層厚厚的脂粉,遮掩了世道的千瘡百孔。
李昌站在自家氣派的朱紅大門前,看著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在台階上。
這一路走來,每過一道哨卡,他的心就在嗓子眼裡蹦迪,生怕身後那位爺暴起殺人,或是被熟人認出破綻。
如今到了家門口,那股子緊繃的勁兒一卸,他才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像是散了架。
“老爺回府了!老爺回府了!”
門房老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來人後,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隨即連滾帶爬地迎了下來。
大門轟然洞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照壁後傳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插金戴銀,雖有些富態,但眼神透著精明,正是李昌的髮妻王氏。
“當家的!你可算回來了!”王氏見李昌那一身泥汙、狼狽不堪的模樣,眼圈當即就紅了,搶步上前扶住,“怎的弄成這副模樣?若是再不回來,我都...我都...!”
說著就先掩麵哭泣起來,其實李昌離家後,她就有點後悔強要去丈夫去解救侄兒了。
兵荒馬亂的,要是丈夫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可該怎麼辦!
李昌感受到髮妻手上的溫熱,那股子劫後餘生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介紹身後的李峰,而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夫人啊!咱家……咱家那苦命的侄兒王望,沒救出來啊!”
李昌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述說著這一趟的艱辛。
這哭聲裡,三分是真情實感,七分是演給活人看的。
他必須先把這事兒定個性,免得日後落人口實。
王氏一聽這話,也是麵色慘白,跟著抹起了眼淚:“那是命……那是那孩子的命不好。當家的你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周圍的丫鬟僕役們也跟著抹眼淚,一時間,李府門口愁雲慘淡。
哭嚎了好一陣,李昌似乎纔想起身後還站著個人。
他抽噎著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側身指著一直低眉順眼站在台階下的李峰,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
“夫人,還沒給你引薦。這……這是李山,是我那遠房的一個侄兒。這回若不是他在路上搭把手,我這條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亂民堆裡了。”
李峰聞言,極為配合地往前挪了半步。
此時的他,早已收斂了那股子令人膽寒的煞氣。
他微微佝僂著背,顯得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有些笨拙。
年齡才十八歲的李峰依然還在長身體,相比與幾個月前居然在廝殺的戰場,略微長高了些。
李峰雙手侷促地在滿是補丁的衣擺上搓了搓,臉上掛著那種鄉下人進城特有的憨厚與惶恐。
“見……見過嬸娘。”李峰的聲音粗糲低沉,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頭垂得很低,似乎不敢直視王氏那一身綾羅綢緞。
王氏止住悲聲,那一雙閱人無數的丹鳳眼在李峰身上打了個轉。
她嫁入李家二十多年,李家祖宗十八代的親戚哪有她不知道的?
這李昌是獨苗,哪來的什麼遠房侄兒?
更何況,眼前這漢子雖穿著破爛,但這身板骨架,哪怕是縮著,也透著一股子不像莊稼漢的精悍。
王氏心中疑雲大起,目光如針般刺向李峰,又轉頭看向自家丈夫。
李昌被那目光盯得頭皮發麻,但他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露怯,隻能硬著頭皮,眼神躲閃地乾笑道:“這孩子家裡遭了災,發大水沖沒了家當,一路流落到這兒。我看他也姓李,又有一把子力氣,還是救命恩人,就……就帶回來了。”
王氏盯著丈夫那張慌亂的臉看了足足三息。
多年的夫妻,她太瞭解李昌了。
丈夫這副模樣,分明是有難言之隱,甚至帶著幾分恐懼。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有些話不能當著下人的麵問,更不能在大門口拆穿。
“既然是救命恩人,又是本家侄兒,那就是一家人。”王氏臉上的疑色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當家主母的和善麵孔,“管家,帶山侄兒去西跨院安置,燒水讓他洗漱,換身乾淨衣裳。這一路遭罪了,晚上讓廚房多做幾個肉菜。”
李峰心中暗贊一聲,這女人倒是沉得住氣。
他再次彎腰行禮,動作依舊顯得笨拙:“謝……謝嬸娘賞飯吃。”
……
入夜,李府漸漸沉寂下來。
西跨院的客房裡,紅燭搖曳。
李峰洗去了身上的血汙與塵土,換上了一身青灰色的棉布長袍。
衣服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但他並不在意。
他吹滅了蠟燭,卻沒有上床睡覺。
在黑暗中,他的雙眼亮得嚇人。
雖然李昌目前表現得還算配合,但他從不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別人的仁慈或恐懼上。
李峰悄無聲息地推開了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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