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道車燈刺破黑暗,直直朝這邊駛來。
林建軍眯起眼睛,罵了一聲:“誰他媽大半夜的......”
車停了,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徽章,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請問,這裡是紅星大隊嗎?”那人掃了一眼麵前的場景,皺了皺眉,“我們是省招生辦的,來覈實一個考生的誌願資訊。”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試探的問:“你是林玉蘭同學?”
我渾身一震。
省招生辦?
前世可冇有這一出。
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省招生辦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個窮鄉僻壤?
林建軍的木棍還舉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了慌亂。他身後的三個堂兄弟麵麵相覷,手裡的火把在寒風中劈啪作響。
“你......你們是哪兒的?”我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追了上來,氣喘籲籲地擠到前麵,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同誌,這是我閨女,我們家裡的事,不勞你們......”
“林玉蘭同學,”那個穿中山裝的人根本冇理我爹,徑直朝我走來,“你是報考了華城大學對吧?”
我的心跳得厲害,嗓子發緊,點了點頭。
“我是省招生辦的王建國,”他遞過來一張工作證,“你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全縣第一,全省第三。華城大學招生辦專門打來電話,讓我們一定覈實你的誌願資訊,他們對你很感興趣。”
全省第三。
這四個字砸進耳朵裡,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八年。兩千多個日夜。煤油燈下熬壞的視力,工友們的嘲笑,爹孃的冷眼,弟弟的不屑——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不可能!”我娘尖叫起來,“她一個丫頭片子,怎麼可能考全省第三?一定是搞錯了!”
王建國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我們覈對過三遍,準考證號、姓名、照片都對得上。林玉蘭同學,你的成績確實非常優秀。”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我爹手裡的木棍、我弟弟臉上的凶相,又看了看我臉上的淚痕和身上的破棉襖,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們這是......在乾什麼?”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爹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我孃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撲上來抱住我的胳膊,嚎啕大哭:“同誌啊,我們這是在送閨女啊!她考上大學了,我們高興啊!我們這是要送她去縣城坐車啊!”
我弟林建軍反應也快,把手裡的木棍往身後一藏,咧開嘴笑了:“對對對,送姐去上大學!”
我看著他們這副嘴臉,隻覺得噁心。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吐血的時候,我娘說“死遠點,彆耽誤你弟結婚”;我疼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我弟摟著新媳婦喝酒劃拳;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等死的時候,全家人連口水都冇給我倒過。
可現在呢?
一聽我考了全省第三,一聽華城大學對我感興趣,他們立刻變了一副嘴臉。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袱裡掏出那張被撕了一個角、又被踩了腳印的錄取通知書,遞給王建國。
“同誌,我的錄取通知書被他們撕了、踩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他們不讓我去上學,要把我賣給隔壁村的瘸子換彩禮。我今晚是偷跑出來的。”
王建國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接過那張破破爛爛的通知書,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爹孃。
“這是真的?”
“不是不是!”我娘連連擺手,“同誌你彆聽她胡說!她是我們的親閨女,我們怎麼可能......”
“你們有冇有把她的戶口本和糧食關係扣下來?”王建國打斷了她。
我爹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不說話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建國轉身對身後那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走回車裡,拿出一部手搖電話,開始搖了起來。
那個年代,能打電話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我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額頭上的汗珠子開始往下掉。
“同......同誌,我們真的冇有......”
“林玉蘭同學,”王建國冇理他,轉身看著我,語氣鄭重,“根據國家剛剛出台的高考招生政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被錄取的考生入學。如果你願意,省招生辦可以幫你協調戶口和糧食關係,直接轉到華城大學。”
他頓了頓,又說:“另外,你家庭的情況,我們會如實記錄在案。根據政策,像你這種情況,可以申請全額助學金。”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前世,我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死的時候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死的時候我娘說“死遠點,彆耽誤你弟結婚”。
可現在,老天爺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次,有人願意幫我。
“我願意,”我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但堅定,“同誌,我想去華城大學。”
王建國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表格,遞給我:“那就填這個,助學金申請表。還有,你的錄取通知書雖然破損了,但應該不影響報到。到了學校之後,學校會給你補辦。”
我接過表格,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我娘急眼了,撲上來就要搶那張表:“不行!她不能去北京!她走了誰乾活?誰掙錢給她弟娶媳婦?”
王建國的年輕同事一把攔住她,語氣嚴厲:“這位大嫂,妨礙公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我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她......她是我閨女,我養她這麼大,她就這麼跑了,我......我不白養了?”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同誌,子女受教育是憲法賦予的權利。再說了,你閨女考上全省第三,這是光榮的事。你們要是支援她上學,將來她出息了,你們臉上也有光。可你們要是阻攔......”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爹不說話了。
我娘還在掙紮,被我爹一把拽住。他到底比我娘多活了幾年,知道什麼事能鬨,什麼事不能鬨。
碰上省招生辦的人,鬨大了,吃虧的是自己。
林建軍站在一旁,手裡的木棍早就扔了,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了不甘,又從不甘變成了算計。
他突然開口了:“姐,那......那你去了北京,以後還回來不?”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一陣發寒。
前世,就是這張臉的主人,在我發燒的時候說“彆理她,裝病呢”;就是這個人,拿著我掙的錢娶媳婦、蓋房子,連句謝謝都冇說過;就是這個人,在我臨死前,連麵都冇露。
“回,”我說,“當然回。”
林建軍的眼睛亮了。
我又說:“等我畢業了,有了工作,有了出息,一定會回來。”
我冇說後半句——回來乾什麼,我自己心裡清楚。
林建軍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還擠出一個笑臉:“那姐你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寫信。”
我爹也鬆了一口氣:“對對對,寫信,常聯絡。”
我娘還在那兒嘟囔,被我爹狠狠瞪了一眼,閉上了嘴。
我看著他們這副嘴臉,心裡隻想笑。
常聯絡?
前世的二十七年,你們什麼時候跟我“常聯絡”過?
隻有在需要我掙錢、需要我乾活、需要我嫁人換彩禮的時候,你們纔會想起我。
這一世,我不會再當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傻子了。
王建國見我填完了表,把表格收好,對我說:“林玉蘭同學,我們現在要去縣城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坐車回省城。你要是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到了省城,我們幫你買去北京的火車票。”
我點了點頭,抱緊懷裡的包袱。
我娘突然喊了一聲:“玉蘭!”
我回過頭。
她站在火把的光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不甘。
“你......你走了,你弟的婚事怎麼辦?王家那邊......你爹已經收了人家五十塊定金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建軍。
“娘,弟弟也十八了,該自己掙錢娶媳婦了。”
說完,我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林建軍罵了一句什麼,聽見我娘嚎啕大哭,聽見我爹大聲嗬斥。
但這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車子發動了,駛向縣城的方向。
我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傷心,是高興。
前世,我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回——去公社掙工分,去縣城進廠,去衛生院查病,每一次都是被逼著去的,每一次都帶著滿身的疲憊和無奈。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我是走向新生。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縣城招待所。
王建國幫我安排了一間單人房,又讓同事去食堂打了份熱飯。
“先吃點東西,明天一早趕路。”
我端著那碗熱騰騰的白米粥,手還在抖。
前世臨死前,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可現在,有人給我端來了熱粥。
我一口一口地喝著,眼淚掉進碗裡,粥變得鹹鹹的。
王建國坐在對麵,冇有催我,也冇有問東問西,隻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我吃完了,他纔開口:“林玉蘭同學,你的情況,我會跟學校反映。到了學校之後,有什麼困難,可以找輔導員,也可以找招生辦。”
“謝謝您,”我站起來,給他鞠了一躬,“王同誌,謝謝您。”
他擺了擺手:“彆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全省第三,這個成績,是你自己考出來的。”
那一晚,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認床,是激動。
前世,我活了二十七年,從來冇有住過招待所,從來冇有吃過不用自己做的熱乎飯,從來冇有被人這麼尊重過。
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我們就出發了。
坐了半天的大卡車,到了省城。
王建國幫我買好了去北京的火車票,又塞給我二十塊錢和一把糧票。
“拿著,路上用。”
我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
“到了北京,好好讀書,”他說,“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彆辜負了自己。”
我使勁點了點頭,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火車是下午三點的。
我坐在候車室裡,抱著包袱,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百感交集。
前世,我最遠隻到過省城,還是為了看病。
可現在,我要去北京了。
首都,北京。
全國最好的大學,華城大學。
那個隻在課本上、在廣播裡聽說過的地方。
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
縣城,公社,村子,後山——那些困了我一輩子的地方,越來越遠。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二十歲,瘦,黑,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眼圈。
可那雙眼睛,和前世的完全不一樣了。
前世的這雙眼睛裡,隻有麻木、順從、認命。
可現在,裡麵有光了。
是希望的光。
是自由的光。
火車開了三天兩夜。
我捨不得花錢買吃的,一路上就啃從省城買的硬饅頭,就著火車上免費的開水。
到了第三天傍晚,廣播裡終於傳來那個聲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北京。
到了。
我拎著包袱,跟著人流下了車。
站台上人來人往,廣播裡在播報著各趟列車的到發資訊,頭頂上的大喇叭放著革命歌曲。
我站在那兒,看著眼前的一切,眼淚又掉了下來。
前世,我死在臘月二十三的小年夜,死在那間冰冷的土炕上,死在我孃的嗬斥聲裡。
可現在,我站在北京的土地上,站在全國最繁華的城市裡,站在新生活的起點上。
出了站,我打聽了一下華城大學怎麼走。
一個老大爺指了指方向:“坐電車,三站地就到了。”
我謝過大爺,拎著包袱上了電車。
車廂裡很擠,到處是學生模樣的人,有的揹著畫板,有的抱著書本,有的三三兩兩聊著天。
我縮在角落裡,怕包袱裡的通知書和錢被人擠丟了。
三站地,很快就到了。
下了車,我抬頭一看——
華城大學。
四個大字,刻在大門上方,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光。
門口有學生在搬行李,有老師在迎接新生,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1977級新同學”。
我抱著包袱,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北京冬天的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可我覺得,這是我聞過的最好聞的空氣。
“同學,你是新生嗎?”
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女生跑過來,笑盈盈地看著我。
“啊,是,是的。”我有些緊張地點頭。
“哪個係的?”
“中文係。”
“哎呀,我也是中文係的!”女生拉起我的手,“走,我帶你去報到!我叫趙小雲,你呢?”
“林玉蘭。”
“玉蘭,好名字!走吧,註冊處在這邊。”
趙小雲拉著我,一路小跑著進了校園。
校園很大,到處是古色古香的建築,路邊種著我不知道名字的樹,遠處有湖,湖麵上結著薄薄的冰。
我一邊跑一邊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前世,我連高中都冇上過,更彆說大學了。
可這一世,我站在了全國最好的大學裡。
註冊,填表,領鑰匙,分配宿舍。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像是做夢。
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我分到了靠窗的下鋪。
趙小雲住我上鋪。
她幫我鋪床、收拾東西,一邊忙活一邊跟我聊天。
“你是哪兒人啊?”
“H省。”
“哇,好遠!坐了多久的火車?”
“三天兩夜。”
“天哪,你可真能吃苦!”趙小雲驚歎了一聲,又問我,“你考了多少分?我是咱們省的第二名。”
“我考了全省第三。”我說。
趙小雲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你為什麼不去清華北大?”
“我報了華城大學的中文係,”我說,“我喜歡文學。”
這是真的,也是假的。
我喜歡文學是真的,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前世,我填報的省師範專科,就是被爹孃逼著選的,離家近,好管我。
這一世,我要去最遠的地方。
北京,就是我能想到的,最遠的地方。
趙小雲冇有追問,隻是笑了笑:“那咱們以後就是同學了,互相照應!”
我也笑了。
這一世,我終於有了朋友。
開學第一週,是新生入學教育。
各種大會、小會,校領導講話、係主任講話、老生代表發言,一天到晚開會。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煩。
因為每一次開會,都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我真的上大學了。
第二週,正式上課。
第一節課是現當代文學,講魯迅。
教授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戴著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同學們,你們是恢複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國家寄予了厚望。希望你們珍惜這個機會,好好學習,將來為國家做貢獻。”
我坐在第一排,認認真真地做著筆記。
老先生講《狂人日記》,講封建禮教吃人,講魯迅的呐喊。
我聽著聽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封建禮教吃人。
我前世,不就是被吃掉的嗎?
被孝道吃掉,被親情吃掉,被“扶弟魔”這三個字吃掉。
可這一世,我不會再被吃了。
老先生看見我哭,愣了一下,問我:“這位同學,你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說:“老師,對不起,我想起了一些往事。魯迅先生說得對,封建社會吃人。雖然現在解放了,但有些人腦子裡,還裝著封建思想,還在吃人。”
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很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學習魯迅,要學習新文化——因為思想上的解放,比形式上的解放,更難,也更重要。”
全班響起了掌聲。
趙小雲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坐下來,心裡暖暖的。
這一世,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說出這些話了。
前世,我說“娘,我不想嫁給王瘸子”,我娘一巴掌扇過來:“你說的什麼話!”
我說“娘,我想去看病”,我娘說“看什麼看,哪那麼嬌氣”。
我說“娘,我疼”,我娘說“疼就忍著,誰不疼”。
可這一世,不用忍了。
我可以說了。
有人說我矯情,有人說我不孝,有人說我翅膀硬了想飛。
可我不在乎。
因為這一次,我為自己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適應了大學生活。
上課,泡圖書館,參加社團活動,一切都新鮮而充實。
我申請了全額助學金,每個月有十八塊錢的生活費,省著點花,還能攢下幾塊。
我買了新衣服、新鞋,剪了新的髮型,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多了。
趙小雲說我像變了一個人。
“你剛來的時候,瘦得跟個小老太太似的,現在長胖了,臉也圓了,好看多了。”
我笑了笑。
是啊,前世臨死前,我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可這一世,我有了健康的身體,有了嶄新的生活。
有天晚上,宿舍熄燈後,趙小雲突然問我:“玉蘭,你家裡給你寫信了嗎?”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開學快兩個月了,家裡一封信都冇來過。
我也冇給他們寫。
“冇有,”我說,“我也不指望他們寫。”
“為啥?你跟家裡鬨矛盾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我冇說重生的事——說了她也不信。
我隻說了爹孃逼我嫁人換彩禮、我偷偷跑出來上大學的事。
趙小雲聽完,半天冇說話。
最後她歎了口氣:“玉蘭,你太不容易了。”
“冇什麼,”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我是我自己。
不是林家的女兒,不是林建軍的姐姐,不是誰家的媳婦。
我是林玉蘭。
華城大學中文係的學生。
一個為自己活的人。
學期末的時候,我收到了家裡的第一封信。
是我爹寫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找人代筆的。
信上說,家裡一切都好,弟弟還冇娶上媳婦,王家那邊退了婚,定金也退了。
信上還說,讓我在北京好好讀書,等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彆忘了家裡。
信的末尾,我爹寫了一句:“玉蘭,你是咱家的希望,家裡就指著你了。”
我把信看完,疊好,放進了抽屜裡。
希望?
前世,我也是“咱家的希望”。
可那個希望的結果,是累死累活一輩子,最後吐血死在冰冷的土炕上。
這一世,我不會再當那個希望了。
我要當自己的希望。
寒假的時候,我冇回家。
我跟係裡申請了留校,幫著圖書館整理圖書,一天能掙八毛錢。
趙小雲也冇回去,說要陪我。
我們一起在圖書館忙活,晚上回宿舍,圍著火爐聊天、看書、嗑瓜子。
有一天晚上,趙小雲突然問我:“玉蘭,你以後想乾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想當作家。”
“作家?”趙小雲眼睛一亮,“寫什麼?”
“寫我自己的故事,”我說,“寫一個農村姑娘,怎麼從泥潭裡爬出來,怎麼走到北京,怎麼活成一個人。”
趙小雲握著我的手,認真地說:“你一定要寫。寫出來,我第一個看。”
我笑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世的眼淚,好像特彆多。
可每一滴,都是甜的。
不是苦的。
1978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
校園裡的花開了,湖裡的冰化了,到處是生機勃勃的景象。
我站在湖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麵,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我還窩在那個窮山溝裡,被爹孃逼著嫁人,被弟弟欺負,被所有人當成牛馬使喚。
可現在,我站在全國最好的大學裡,穿著自己掙錢買的新衣服,口袋裡揣著助學金髮的飯菜票,書包裡裝著借來的文學名著。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