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瑤的信在沈千歌的抽屜裏放了整整一週。她時不時會拿出來重讀一遍,每一次讀,都會發現一些新的細節——信紙上的水漬,字跡的顫抖,還有最後那個“絕筆”二字下麵,一道深深的劃痕。
那不是在寫字,是在用力刻。
沈千歌能想象沈念瑤寫下這兩個字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釋然。
週四的下午,沈千歌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敏律師的電話。
“周律師,我想見沈念瑤。能幫我安排嗎?”
周敏沉默了片刻,說:“可以。但她現在的狀態不太好,你確定要見?”
“確定。”
“好。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沈千歌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湖麵。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溫暖而安靜。湖邊的樹葉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在水麵上打著旋。
霍寒庭晚上回來的時候,沈千歌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我下週去見她。”
霍寒庭正在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沈千歌走過去,幫他把外套掛好,“有些話,我想當麵跟她說。”
霍寒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我陪你去。”
“不用。她在監獄裏,不會有什麽危險。而且,有些話,你在場她可能說不出來。”
霍寒庭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讓阿九送你。我在外麵等你。”
沈千歌笑了。“好。”
探監的日子定在週三。
沈千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長褲,平底鞋。沒有化妝,頭發紮成馬尾。她不想讓沈念瑤覺得她在炫耀什麽,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可憐她。
她隻是想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去見一個曾經恨過、現在不再恨的人。
阿九開車送她到監獄門口。
霍寒庭的車跟在後麵,停在路邊。沈千歌下車的時候,車窗降下來,霍寒庭看著她。
“有事打電話。”
“知道了。”沈千歌對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監獄的大門。
探監室不大,被玻璃隔成兩半。沈千歌坐在玻璃的這一邊,等著另一邊的人。
幾分鍾後,門開了。
沈念瑤被一個女獄警帶進來。她穿著灰色的囚服,頭發剪得更短了,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消瘦。但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充滿恨意和算計的眼睛,現在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看到沈千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在玻璃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說話。
沈念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上次見麵時粗糙了很多,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些發紅——那是長期勞動留下的痕跡。
“你瘦了。”沈千歌先開口。
沈念瑤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監獄裏的飯,沒有沈家的好吃。”
沈千歌沒有說話。
“你收到我的信了?”沈念瑤問。
“收到了。”
“存摺也收到了?”
“收到了。”
沈念瑤低下頭,沉默了片刻。“那些錢,是我在監獄裏做手工活攢的。一個月幾百塊,攢了很久。我知道不多,但……”
“夠了。”沈千歌打斷她,“那些錢,我會替你存著。等你出來,還給你。”
沈念瑤猛地抬起頭。“不用還。那是給你的。”
“我不需要。”沈千歌的聲音很平靜,“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那些錢,是你重新開始的資本。我不會要。”
沈念瑤的眼眶紅了。
“沈千歌,你為什麽要來見我?我以為你恨我,恨不得我死在監獄裏。”
沈千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我恨過你。”她說,“前世,我恨你恨到骨頭裏。我死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讓你生不如死。”
沈念瑤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明白“前世”是什麽意思,但她沒有追問。
“但後來我明白了,”沈千歌繼續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活得那麽累。所以,我選擇放下。”
沈念瑤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不值得你放下。”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沈千歌站起來,隔著玻璃看著她,“沈念瑤,你在信裏說,你想重新做人。我相信你。但你記住,重新做人不是說說而已,是要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還有十五年,不,減刑後可能更短。這些時間,足夠你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沈念瑤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沈千歌看著她,心裏沒有快感,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淡淡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我走了。”她說,“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沈念瑤。”
沈念瑤抬起頭,淚眼模糊。
“好好活著。”
說完,沈千歌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沈念瑤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走出監獄大門,陽光刺眼。
沈千歌眯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清冷而幹淨,帶著一絲泥土和枯葉的氣息。
霍寒庭靠在車門上,看到她出來,站直了身體。
“怎麽樣?”
沈千歌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她哭了。我沒哭。”
霍寒庭看著她,眼神溫柔。“你比她堅強。”
沈千歌搖了搖頭。“不是我堅強,是我有你在。”
霍寒庭的嘴角彎了起來,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兩人在監獄門口抱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但沈千歌覺得,霍寒庭的懷抱很溫暖。
“回家吧。”霍寒庭說。
“好。回家。”
上了車,沈千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經收割了,隻剩下一片片金黃色的稻茬。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霍寒庭。”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沈念瑤出來之後,會變成什麽樣?”
霍寒庭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不管她變成什麽樣,都和我們沒關係了。”
沈千歌轉頭看著他。“你不恨她?”
“恨過。”霍寒庭的聲音很平靜,“前世,我恨她恨到想親手殺了她。但這輩子,我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恨上了。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沈千歌的眼眶紅了,但她在笑。
“好。好好過日子。”
車子駛上高速,向帝都的方向駛去。
沈千歌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沈念瑤流淚的臉。
她不知道沈念瑤會不會真的改變。但她願意給她一個機會。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應該有第二次機會。
就像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