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亮,祝樹昆就帶著工人準時到了。
今天要開始壘門窗垛口,為後續上梁做準備,需要用到水泥打地梁的模板和固定。
“老趙,先和點灰,把地梁模子邊角的縫隙堵一堵,固定結實點。”祝樹昆吩咐道。
和灰的老趙應了一聲,走到水泥垛前,掀開塑料布準備搬一袋水泥。
“咦?”他的手剛碰到最上麵一袋,臉色就變了。
那袋子水泥濕了吧唧的,硬邦邦的!他用力扯了一下,發現下邊的幾袋水泥也一樣都被水給陰濕了。
“頭兒!你快來看!”老趙的聲音帶著驚疑。
祝樹昆和王師傅等人聞聲圍了過來。柴米也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隻見老趙費力地撕開最上麵水泥袋的一個小口子,裡麵露出的根本不是灰黑色的乾水泥粉,而是一塊灰白色的、已經凝固得如同石頭般的硬塊!他又檢查了旁邊幾袋,凡是邊緣被水浸透的地方,裡麵的水泥都結成了大小不一的硬疙瘩!
水泥一般遇見水之後,就會迅速凝結,但是如果水並非很多,而且每年沙子的情況,水泥會結成一些疙瘩。
不過總體還是廢了。
“這……這水泥咋都結塊了?!廢了!全廢了!”王師傅一臉懵逼。
這可都是錢啊!
祝樹昆蹲下身,看了看地上明顯的水漬和塑料布上不規則的水痕,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這絕不是露水或者意外漏水!這是有人故意潑水搞破壞!
柴米倒是不是十分生氣:“嗬,廢了就廢了吧。正好,我本來還嫌這水泥標號不夠高,怕地梁不夠結實。老姨夫,麻煩你跑一趟鄉裡老吳那兒,再給我拉二十袋最好的高標號水泥過來,錢照算。要快,彆耽誤了今天的活兒。至於這些……”她踢了踢腳邊廢掉的水泥袋:“不用直接扔了吧……或者你們誰家用,晚上下工拿回去也行。現在不差這點錢,彆耽誤乾活就行。”
祝樹昆點點頭:“行!我這就去!你們先乾彆的,清理場地,準備模子板!”
柴有慶原本正蔫頭耷腦地搬著幾塊零碎磚頭,一聽“水泥廢了”,猛地一個激靈,嗷一嗓子跳起來,跟著衝到水泥垛前。
一看十幾袋水泥全廢了,頓時也急了。
“天殺的!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乾的?!”
柴有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急頭白臉的原地直轉圈,嘴裡罵罵咧咧的:“這可都是錢啊!白花花的錢!一袋好幾塊呢!這…這十幾袋…敗家啊!畜生!生孩子沒屁眼兒的玩意兒!”
他越罵越氣,抬腳狠狠踢了旁邊無辜的石頭一腳,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蘇婉聞聲從灶房跑出來,圍裙都沒解,一看那情景,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心疼得直抽抽:“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可咋整啊?昨兒個才拉來的新水泥啊…這…這還能用嗎?誰這麼黑心肝呐!咱家招他惹他了?蓋個房子礙著誰了?”
她一邊抹淚,一邊恨恨地瞪著隔壁柴有德家的方向,咬牙切齒的罵道:“肯定是那黑心爛肺的一家子!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對!就是柴有德那狗東西!我去找他!”柴有慶被蘇婉一激,血往上湧,彎腰就要去抄地上的鐵鍬,一副要拚命的架勢。
“爹!”柴米走過來,擋在柴有慶和那堆廢水泥之間,臉上沒什麼大的波瀾,眼神沉靜。
“把鍬放下。你現在去,有證據嗎?到時候打不過他,罵不過他,除了被他臊一頓,還能乾啥?撒潑打滾讓人看笑話?”
“那…那就這麼算了?!這口氣我咽不下!”柴有慶心有不甘。
蘇婉也拉著柴米的胳膊:“柴米啊,這口氣是真憋屈!十幾袋水泥,好幾十塊錢呐!就這麼白白糟蹋了?咱家錢是大風刮來的?肯定是車連雲那潑婦指使的!不能就這麼饒了他們!”
柴米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又看向父親:“媽,爹,聽我說。幾十塊錢,是不少,咱家蓋房是緊巴。但這錢,比起耽誤工期,比起跟那一家子爛人撕扯不清,沒多少錢的事,該忙啥忙啥。”
“啥?沒多少錢?”柴有慶和蘇婉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
“對,沒多少錢。咱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房子順順當當蓋起來。老姨夫已經去拉新水泥了,一會兒就到。工錢是按天算的,多耽誤一天,工錢照給,活沒乾完,那才叫真虧。跟柴有德那兩口子掰扯?他們有得是時間跟你耗,撒潑打滾、倒打一耙的本事,你們比得上?到時候吵起來,耽誤的是咱的活,氣壞的是咱的身子,劃不來。”
她頓了頓:“這事兒,我心裡有數。誰乾的,跑不了。但現在不是收拾他們的時候。讓他們先蹦躂兩天。等咱家房子封了頂,秀兒的屋有了著落……他們那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到時候新賬舊賬,有的是功夫慢慢算。現在,犯不上為這點‘小事’上火。”
柴有慶看著女兒的眼神,那股衝頭的熱血慢慢涼了下來。
他太熟悉柴米這種表情了,上次收拾柴有德搶牛犢子的時候就是這樣。
他知道柴米說“秋後算賬”就絕對不是空話,心裡那股邪火莫名地就被壓下去一截,雖然還是憋屈得慌,但至少不再嚷嚷著要去拚命了。
他悻悻地扔下鐵鍬,蹲到一邊,抽著煙生悶氣去了。
蘇婉的眼淚也漸漸止住了。
她看著女兒鎮定自若的樣子,又看看那堆廢水泥,重重歎了口氣,抹了把臉:“唉…你說得對,柴米。跟那家子爛人置氣,不值當。氣壞了自己,正合他們意。行,媽聽你的,先忍了這口氣!等咱房子蓋好………”她沒再說下去,轉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燒水,一會兒工人們得喝。”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爽朗的笑聲:“喲嗬!這大清早的,院裡挺熱鬨啊!柴米,哥嫂沒來晚吧?”
隻見柴米的表哥劉三和表嫂張海蘭兩口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劉三還穿著他那件半舊的衣服,但精神頭十足。
柴米迎了上去:“表哥,表嫂!你們咋來了?快進來!正需要人手呢!”
劉三搓著手,笑嗬嗬地說:“聽大誌說你家今天壘牆封頂,正是吃勁兒的時候!那小子那天喝趴下了,迷糊好幾天,開不了車。我媽在家唸叨,非讓我跟你表嫂過來搭把手!大工活兒乾不了,搬磚和灰、遞個東西還行!要是讓我乾,乾不好也能湊合……”
張海蘭笑道:“可不!柴米啊,你彆嫌棄嫂子笨手笨腳就行。灶上的活兒交給我,跟我三姨搭把手,保準讓師傅們晌午吃得飽飽的,乾活有勁兒!”
她看到蘇婉眼圈還有點紅,又瞥見牆角那堆廢棄了的水泥袋,心裡明白了幾分,但很識趣地沒多問,隻是輕輕拍了拍蘇婉的手背。
蘇婉看到這兩口子,心裡那點鬱氣頓時散了大半,臉上也有了真切的笑意:“哎呀,海蘭,劉三,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快,屋裡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劉三擺擺手,一眼就看到蹲在牆角的柴有慶,“三姨夫,蹲那兒乾啥呢?來來來,活動活動筋骨!柴米,有啥力氣活,儘管吩咐!”說著就朝柴有慶走去。
柴有慶被劉三硬拉起來,臉上的陰霾也消散不少,勉強擠出點笑:“劉三…唉,家裡…有點糟心事。”
“嗨!過日子哪能沒點溝溝坎坎!”劉三渾不在意地拍拍他肩膀,“乾起活來啥煩心事都忘了!你看我和海蘭,前陣子不也愁得夠嗆?現在不也過來了?人呐,得往前看!”
這邊張海蘭已經麻利地係上圍裙,跟蘇婉鑽進了灶房。
很快,裡麵就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兩個女人低低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
外麵院裡的沉重氣氛,被這兩口子的到來衝淡了許多。
柴米指揮著:“表哥,那麻煩你跟我爹,先把昨天拉來的碎石和沙子再歸攏歸攏,騰出地方,一會兒新水泥來了好卸車。再把水缸挑滿,和灰用水多。”
“行!”劉三應了一聲,拉起還有些蔫蔫的柴有慶,“走吧三姨夫!挑水去!活動活動,出點汗,啥愁事都沒了!”
看著父親被劉三半拖半拽地拉去乾活,柴米鬆了口氣。
她走到灶房門口,對正在切菜的張海蘭說:“嫂子,辛苦你了。家裡菜夠嗎?不夠我再去買點………”
“夠夠夠!”張海蘭揮著菜刀,動作利落,“我看了豆角茄子肉啊蛋啊都有!放心吧,保管做得像樣!你忙你的去!”
柴米點點頭,她轉身去幫著王師傅他們清理場地,準備支地梁的模板。
不一會兒,柴有慶和劉三挑完水回來了。
反正就那麼一大缸,到時候隨用隨挑就是了。
劉三過來問柴米:“柴米,我這兩天看著沒啥事……做買賣指定不做了。不過外邊還不少饑荒,我這身體打工指定夠嗆,歲數不合適,加上家裡也離不開人,我就尋思種地啥的。我看就是河灘那邊沒人種呢,你感覺咋樣?”
柴米正用小掃帚掃地上的浮土,聞言抬頭:“表哥你說西河灘邊上那塊?是塊好地,就是石頭多,費力氣。前幾年也有人想開,嫌太累放棄了。”
“費力氣怕啥?”劉三眼睛一亮,來了精神,“力氣又不值錢!我跟你表嫂就琢磨著,等開春了,把我們家那片房子後邊的坡地,還有你們西河灘邊那塊,都拾掇出來!那坡地種點果樹苗,河灘地平整平整,種點耐旱的雜糧!總比出去打零工看人臉色強!自己地裡刨食,心裡踏實!”
這時,張海蘭端著盆出來倒水,聽到丈夫的話,也介麵道:“就是!柴米你是不知道,劉三這陣子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唸叨開荒。說現在包工地的活兒也不穩定,不如守著自家地。我看他是讓上回出事賠錢給嚇怕了,覺得還是土裡刨食穩當。”話雖這麼說,她臉上卻帶著笑,顯然也是支援丈夫的。
柴米放下掃帚,認真地說:“表哥這想法挺好。地裡刨食是根本。不過,開荒確實是辛苦活,尤其河灘地石頭多。表哥表嫂要是真想弄,到時候石頭我來想法子。開出來種雜糧挺好,或者…種點值錢的藥材?我看後山有人種黃芪柴胡,收成好像不錯?”
劉三擺擺手:“藥材那玩意兒,門道太深,咱不懂,不敢弄。還是老實種點苞米、穀子、黃豆實在,收多少是多少,心裡有底。再不濟,喂豬喂雞也行啊!總比荒著強。柴米,你說是不?”
“是這個理兒。”柴米點頭,“穩紮穩打沒錯。不過表哥,你有沒有想過…弄點不一樣的?比如…搞個小點的暖窖?冬天種點菠菜、小白菜啥的?不用像鄉裡推的大棚那麼大投入。”
“暖窖?”劉三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那玩意兒更費錢吧?弄塑料布,還得燒火,折騰不起。再說,冬天種菜,賣給誰去?咱這十裡八鄉的,誰家還沒點秋菜?”
柴米笑了笑,沒直接提周舫說的天價和超市渠道,隻是說:“也是,得看銷路。我就隨口一說。表哥你開荒的主意很好,靠力氣吃飯,最硬氣。”
張海蘭插話道:“柴米說得對,咱有多大碗吃多少飯。開荒雖然累點,但不用求人,也不用擔心欠賬。不像那啥大棚…”她壓低聲音,朝柴米眨眨眼,“聽說鄉裡開會了?村長沒跟你說?那玩意兒聽著懸乎,投入忒大!你可彆聽人忽悠就往裡跳!”
柴米知道張海蘭是好意,也低聲回道:“表嫂放心,我心裡有桿秤。沒琢磨透之前,不會動的。”
“那玩意現在還沒定準呢,說是給支援啥的,但是也沒個檔案啥的,乾喊口號,指定不行,那得和人家銀行談好了才成。咱們這一說誰家貸款幾千塊錢,銀行立刻不給。就我二叔還是老師,有個正經工作,我聽說前幾天貸款,才給他五百,氣的他不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