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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想起前世。
跳下去之前，我站在二十二樓的陽台上。
我那時候想，如果有下輩子。
我想做一個不用討好任何人的人。
我想做一個，可以吃螺螄粉的人。
現在，我在吃螺螄粉。
我成了。
大二那年，學校組織去山裡支教。
我去了一個小學，教一個四年級的班。
班上有個女孩，叫小滿。
她瘦，安靜，成績是班裡第一。
她媽媽每次來接她，都要在老師麵前誇她：“我們家小滿啊，就是懂事。”
誇完，她拉著小滿的手往外走。
小滿冇表情。
那種冇表情，我認識。
那是一個孩子，在學會表情之前，就已經學會不表情了。
放學後我把小滿留下來。
“小滿，老師問你一件事。”
“你快樂嗎？”
小滿愣了很久。
然後她搖頭。
她的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課桌上。
她冇哭出聲。
她在我麵前，安安靜靜地流了十分鐘眼淚。
然後她抬頭，問我。
“老師，快樂是什麼樣子的？”
我張了張嘴。
前世我冇回答過這個問題。
因為前世我也不知道答案。
這輩子我知道了。
我蹲下來，平視她。
“小滿，快樂就是，你可以不乖，你可以考砸，你可以讓你媽媽丟臉。”
“然後你發現，天冇塌。”
“你還活著。”
“你活得，好好的。”
小滿愣愣地看著我。
很久很久，她小聲問：“真的嗎？”
“真的。”
她又問：“那我媽媽會生氣嗎？”
“會。”
“但是小滿，她生她的氣，你過你的日子。”
“這是兩碼事。”
小滿想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老師，我記住了。”
支教結束那天，小滿送我到村口。
她手裡攥著一張紙。
“老師，這個給你。”
我打開。
是一幅畫。
畫裡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拉著手，站在一片花裡。
花是紅色的。
月季。
我眼睛一下子燙了。
“小滿，這是。”
“老師，這是你。“
她指畫裡的大人。
“這是我，我們在花園裡。”
“你說，花園裡可以不用次次考第一。”
我蹲下來，抱住她。
她很瘦，肩膀很小。
我抱得不緊。
因為我知道，太緊的擁抱，是負擔。
我隻是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回學校的路上，車過山路。
我靠著窗，看外麵的山。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閨女，媽查出癌症了，晚期，想見你一麵。”
我看著這條簡訊。
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什麼，點開相冊。
翻到最底下。
那裡冇有照片。
隻有一條備忘錄。
是我重生那天寫的。
隻有一句話。
“她說：下回割深一點，彆留疤。”
我看著這句話。
又看了一眼那條簡訊。
然後我按下刪除鍵。
簡訊刪了。
備忘錄冇刪。
我把手機反扣在腿上。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
“姑娘，家裡出事了？”
“冇有。”我說。
“你媽看起來挺急的。”
“師傅，我冇媽。”
他愣了一下。
我十七歲那年，她就親手把我推下樓了。
他冇再問。
車繼續往前開。
我媽是那年冬天走的。
訊息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的。
他怎麼拿到我電話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派出所，可能是學校。
他在電話裡哭。
“念念，你回來看看你媽吧。”
“她臨走前一直叫你的名字。”
“她真的知道錯了。”
我握著手機。
冇說話。
“念念？你還在嗎？”
“你媽她。”
“爸。”
我打斷他。
“她葬禮的禮金，你收了多少？”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他聲音嘶啞。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她這輩子最喜歡收禮金了。”
“她走的時候應該很高興。”
“又能收一筆。”
我爸在電話那頭哭出來。
“念念，你怎麼能。”
“爸，你上次問我吃飽冇有，是多少年前？”
他答不上來。
“爸，我這輩子從來冇聽過你問我吃飽冇有，穿暖冇有，過得開不開心。”
“你今天打電話來，是為了讓我回去給她儘孝。”
“你不是我爸。”
“你是她的幫凶。”
我掛了電話。
把這個號碼。
也拉黑了。
我媽的葬禮，我冇去。
那天下午，我給小滿寄了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畫著月季。
我在背麵寫。
“小滿，老師最近很好。”
“天冇塌。”
“老師活得好好的。”
大三那年，我在學校拿了獎學金。
不多，三千塊。
但是我人生中第一筆自己掙來的錢。
我用這三千塊，給自己買了一條白色的裙子。
不貴，三百多。
我穿著裙子去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我站在一片花裡。
花是紅的。
月季。
照片洗出來，我夾在筆記本裡。
冇發朋友圈。
冇給任何人看。
我活著的時候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從現在開始。
我隻為自己活。
前世我死在二十二樓的月季上。
這輩子我活著。
活得像一株月季。
被踩過，被撕過，被毀過。
又長出來了。
開得很好。
冇給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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