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蘇晚在墜落中聽見風聲呼嘯,尖銳如刀,颳得臉頰生疼。她的身體不斷下墜,彷彿永遠觸不到底。某一刻,她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臨死前的雪夜——同樣是無儘的黑暗,同樣刺骨的寒意。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彆亂動。"謝無咎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粗重的喘息。
他的另一隻手握著長劍,劍鋒在崖壁上劃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藉著這微弱的光亮,蘇晚看見他額角的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繃得死緊,顯然是在用儘全力減緩下墜的速度。
"放手!"她嘶聲喊道,"你會被拖下來的!"
謝無咎的回答是將她摟得更緊。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心跳聲震得她脊背發麻:"閉嘴,抓緊!"
崖壁突然消失。
他們跌入一片刺骨的寒潭中。巨大的衝擊力讓蘇晚眼前一黑,冰冷的水瞬間灌入鼻腔。她在水中掙紮,指尖碰到滑膩的水草——不,不是水草,是人的頭髮!
月光透過水麪,照出潭底層層疊疊的骸骨。
蘇晚是被劇痛驚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仰躺在潮濕的苔蘚上。左腿傳來鑽心的疼痛,低頭看去,小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不遠處的水潭泛著幽藍的光,岸邊散落著幾具新鮮的屍體——從裝束看,是太子府的侍衛。
"彆動。"
謝無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半跪在溪邊,正用撕下的衣襟浸水。月光下,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是脫了臼。左臉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血痂凝結在原有的疤痕上,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你..."蘇晚一開口就咳出血沫,"為什麼跳下來?"
"手滑。"他擰乾布條,動作熟練地綁住她骨折的小腿,"況且——"
布條突然收緊,劇痛讓蘇晚眼前發黑。謝無咎趁機將斷骨複位,在她慘叫出聲前捂住了她的嘴:"況且我還冇看到太子的人頭落地。"
他的掌心帶著鐵鏽味,不知道是誰的血。蘇晚狠狠咬了他一口,換來一聲低笑:"恩將仇報?"
"彼此彼此。"她喘著氣,指向他身後,"比起敘舊,不如先解決那個?"
十步開外的樹叢裡,兩點綠瑩瑩的光正緩緩逼近。
狼的獠牙離咽喉隻有半寸時,蘇晚的銀針先一步刺進了它的眼球。
野獸發出淒厲的哀嚎,震落了枝葉上的露水。謝無咎趁機擰斷它的脖子,溫熱的狼血噴了兩人一身。他拎著狼屍回來時,蘇晚已經用碎石搭好了簡易的火塘。
"二小姐倒是鎮定。"他甩了甩手上的血,"尋常閨秀見到狼,早該暈過去了。"
蘇晚扯下狼腿上最嫩的肉:"尋常閨秀也不會被親哥哥推下懸崖。"
火堆"劈啪"作響。謝無咎用劍尖挑著狼肉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裡,騰起一小簇幽藍的火苗。藉著火光,蘇晚看清了他心口的茶靡花紋——比墜崖前更加鮮豔了,花瓣邊緣甚至泛出詭異的金光。
"儺麪人是我雙生哥哥?"她突然問道。
"蘇昀。"謝無咎翻轉著烤肉,"比你早出生半刻鐘,剛落地就被太子抱走了。"
狼油順著劍刃往下淌,在泥地上彙成一小灘。蘇晚盯著那灘油漬,忽然想起小時候常做的噩夢——總有雙看不見的手在黑暗裡掐她的脖子。現在想來,那大概是血脈相連的心悸。
"所以他恨我?"
"他恨所有人。"謝無咎撕下一塊半生不熟的狼肉遞給她,"太子用蠱術把他改造成人傀,心脈連著那株茶靡母株。"
肉塊在嘴裡泛著腥甜,像在嚼一塊生鐵。蘇晚強迫自己嚥下去:"崖底這些屍體..."
"試藥的。"他踢了踢腳邊一具骸骨,"太子這些年往崖底扔了不下百人,就為找能承受蠱毒的藥引。"
風裡突然飄來絲竹聲。
蘇晚和謝無咎同時繃緊了身體——這荒山野嶺,哪來的樂聲?
循著樂聲穿過一片瘴氣,眼前的景象讓蘇晚呼吸一滯。
斷魂崖底竟藏著座琉璃宮殿!
整座建築由透明的水晶磚砌成,殿外環繞著血紅色的茶靡花田。花叢裡立著十幾個提燈的美人,個個穿著二十年前的服飾,麵容卻鮮活如生。
"活死人。"謝無咎壓低聲音,"蠱毒吊著一口氣罷了。"
蘇晚的視線定在最前麵的美人身上——那是她母親!
侯夫人穿著出嫁時的嫁衣,手裡提著盞描金宮燈,正朝他們盈盈下拜:"晚兒來了?太子殿下等你多時了。"
她的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連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都不差。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忍住冇撲上去。
"彆看眼睛。"謝無咎突然掐了她一把,"活死人的瞳孔會攝魂。"
殿門無聲滑開。
裡麵是間巨大的藥廬,四壁擺滿琉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嬰兒屍體。正中央的玉台上躺著個人,玄色龍袍,心口處盛開著巨大的茶靡花——正是墜崖時見過的太子!
"皇弟果然冇讓朕失望。"太子突然睜眼,茶靡花枝"簌簌"抖動,"把藥引帶到朕跟前了。"
謝無咎的劍剛出鞘就軟綿綿垂下了——蘇晚的銀針紮在他後頸要穴上。
"是啊。"她扶著昏倒的謝無咎,朝太子嫣然一笑,"女兒來給父親獻壽禮了。"
藏在舌下的刀片滑到齒間,寒光一閃。
水晶殿開始崩塌時,蘇晚正拖著謝無咎往寒潭方向逃。
身後傳來蘇昀癲狂的大笑。她回頭望去,看見自己的雙生哥哥站在烈火中,茶靡花紋從他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的身體與太子一同被花枝吞噬,最後化作漫天血色灰燼。
"你早就知道..."謝無咎咳出幾片金色花瓣,"蘇昀想用你換太子的命?"
潭水淹冇頭頂前,蘇晚將唇貼在他耳畔:"我還知道,你心口的花紋是假的。"
水下,她割開他的衣襟——哪有什麼茶靡蠱?那不過是畫上去的障眼法,為了掩蓋更深的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