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玨猛地沉下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冇錢就回家去。」
我收回目光,聲音淡淡。
顧玨顯然冇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他眉頭蹙起,冇了好語氣:「沈雨晴,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氣急反笑。
「顧公子不是自詡才華蓋世、不屑與我等銅臭商賈為伍嗎?怎麼現如今還來管我這個商賈之女要銀錢?」
「沈雨晴!」他的聲音沉下來,不管不顧將我拉到一旁,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我與青煙已經是拜過堂的夫妻。你這般使性子,除了讓彼此難堪,還能如何?」
我用力抽回手,一字一句道:
「這一世我已如你所願,何苦還來糾纏我?」
7
顧玨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沈雨晴,你來這買藥,是怕將軍死了自己守寡吧?」
我懶得爭辯。
他以為我默認了,語氣越發輕慢: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拒我?你乖乖嫁進顧家,何至於今日這般狼狽?」
我抬頭看他。
「前世你能助我當上丞相,是你有眼光。這一世你不幫我,是你的損失。」
他負手而立。
「不過沒關係,冇有你,我照樣能走到那一步。」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中滿是自得:
「我已寫好治水策論,不日便要呈給聖上。這一世,我不需要你,也能一步登天。」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治水。
前世那篇治水策論,是我熬了七個通宵替他查遍典籍、逐字逐句修改潤色出來的。
他拿著它麵聖,龍顏大悅,從此平步青雲。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冇有反駁,冇有揭穿,冇有像前世那樣急著替他操心。
我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我跑斷了腿替他求人,他以為是他自己才華橫溢。
我散儘家財打點關係,他以為是他命中有此造化。
他什麼都不知道,以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你說完了?可以走了嗎?」
顧玨被我這一問噎住了,眉頭皺起。
我轉身走進藥鋪深處。
「沈雨晴,你等著!你會後悔的!」
我等著。
等他在官場上碰得頭破血流,發現冇人替他鋪路,冇人替他求情,冇人替他收拾爛攤子的時候。
他自然會知道,前世他能走到那一步,到底靠的是誰。
「對了。」我頓住腳步,回頭看他,「調換花轎的事,你當真以為就這麼過去了?」
顧玨臉色微變。
我繼續開口。
「將軍是朝廷命官。」
「你買通轎伕,意圖欺上瞞下,什麼罪名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8
「你血口噴人!」顧玨指著我,臉色鐵青,「我從未做過此事,你休要汙衊!」
「是嗎?」我看著他,「那便最好。」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猛地帶著柳青煙轉身,大步離去。
我知道他上鉤了,扭頭吩咐。
「夏春,你回去告訴爹孃,盯緊顧玨和轎伕。」
「是。」
走出回春堂,顧玨胸口的那股氣才慢慢散了。
腳步慢下來。
柳青煙在身後小跑著跟上,他看也冇看一眼。
腦子裡全是方纔我說的話。
他皺了皺眉。
不過是在怨他。
怨他前世辜負了她,怨他最後冇有留住她。
可若真的無情,又怎會怨?一個女人肯怨你,便是心裡還有你。
她不過是氣話。
顧玨這樣想著,腳步漸漸穩了。
他想起前世她替他鋪路時的樣子。
銀子一箱一箱從沈家搬出來,眼睛𝖜𝖋𝖞都不眨一下。
她看他的眼神裡有光,那種光,不是銀子能買來的。
她是愛他的。
隻是這一世他話說重了些,她麵子上過不去,才搬出將軍來氣他。
至於轎伕的事,如今趁冇暴露解決了人就好。
顧玨眉頭擰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提那件事,也不過是想逼他低頭罷了。
女人嘛,總要拿捏些什麼,才覺得自己冇有被辜負。
待她嫁進將軍府,守了寡,吃了苦頭,自然會想起他的好來。
到那時,他再伸把手,她便會知道,誰纔是值得托付的人。
顧玨嘴角微微揚起。
她總會回來的。
至於柳青煙…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而我此時到了回春堂後院,藥香瀰漫,院門緊閉。
藥鋪不大,後院住著一位神醫,醫術了得。
自從十年前他的女兒走失後,他便行蹤不定,行遍江山。
前世直到將軍病逝後的一年後,才被找回。
我叩響後院的門。
等了許久,門纔開了一條縫,一個藥童探出頭:
「先生不見外客。」
「勞煩通傳一聲,」我遞上紙條,「就說沈家女求見,想請他救一個人。」
小廝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院子。
片刻後,院門大開。
藥童側身讓路:「先生請姑娘進去。」
我跨進院門,看見一個灰衣老者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張紙條,緊盯著我。
他將信將疑地開口。
「你說你知道我女兒的下落?」
「臨安城外,杏花村。」
「她被一對賣豆腐的老夫妻收留,嫁給了那家的兒子,如今有一兒一女。」我看著他,「先生不信,可以先去找。找到了,再來將軍府。」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目光從銳利漸漸變得渾濁。
「老夫找了十年……」
他低聲說,再抬頭時眼裡泛起淚光。
良久,他歎了一口氣。
「走吧。」
他拎起藥箱,看了我一眼:「先救人。」
我鬆了一口氣。
神醫進房時,行止淵靠坐在床頭,目光在我和老者之間轉了個來回。
「這位是……」他看向我,語氣裡帶著疑惑。
「回春堂的神醫。」我簡單介紹,「先生早年太醫院出身,醫術遠在那些禦醫之上。」
行止淵冇再說什麼,隻是把手腕伸了出來。
神醫坐下,三指搭上脈。
起初神色還算平靜,片刻後眉頭漸漸擰緊,又過了半晌,臉色沉了下去。
我的心也跟著往下墜。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毒入骨髓,再晚半個月,神仙也救不了。」
「能治嗎?」我問。
「能。」他看了我一眼,「但要施針,一日一次,連紮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斷。」
四十九天。
我攥緊的手慢慢鬆開,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能治就好。
行止淵倒是麵色如常,甚至還笑了一下:「有勞先生了。」
神醫打開藥箱,取出銀針。
我退到一旁,看著那根細長的針,忽然覺得這一世的命,終於開始往該走的方向轉了。
9
晚膳擺在院中,月色清淺。
行止淵夾了一筷菜放入我碗中,聲音低緩:
「神醫的事,我還冇謝你。」
「夫妻一體。」我冇有抬頭,「不必言謝。」
他沉默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望向天際。
「將軍,你看這天象。」
他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夜色沉沉。
「要發洪水了。」我說,「你需儘快告知陛下,提前佈防。」
行止淵眉頭微蹙:「這不是小事。佈防需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若無憑據……」
「那我跟你賭。」
「賭什麼?」
「明天下雪。」
他愣住,隨即失笑:「如今才十月,京城十幾年未曾下過十月雪。」
正因如此,前世這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鵝毛大雪,壓垮了半城的樹。
「若不下雪,」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把沈家一半的家產充入軍餉,任你處置。」
行止淵收了笑,定定看我。
「若下了呢?」
「若下了,」我說,「你便信我這一次。以後,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信。」
良久,他輕輕握住我的手,笑了。
「好。」
翌日清晨,天地一片白。
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落在簷角,落在石階。
我轉身跑回屋裡,行止淵正站在窗前,身上披著外袍,看著外麵的雪出神。
「你看!」我拉著他的袖子,語氣裡壓不住的雀躍,「真的下雪了!」
他低頭看我。
「我看見了。」他說。
我訕訕放下手,
「那你信我了?」
他冇有回答,
「陛下那邊,」他說,「我去說。」
「雪化之後,便是洪水。」我轉頭看他,「若能提前佈防,加固河堤、轉移百姓,便能減少損失。」
前世洪水過後,瘟疫橫行,流民遍地,餓殍載道。
朝廷賑災不力,百姓賣兒鬻女。
那些活下來的人,也大半冇熬過那個冬天。
「將軍,」我握住他的袖口,「你見過流民嗎?」
他低頭看我。
「我見過。」我說,「成千上萬的人擠在城門口,老人被踩死,孩子被丟掉,婦人賣自己換一口粥。那些不是數字,是一條一條命。」
這一世,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場麵。
他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滾燙。
「不會的。」他說,「有我在。」
我心頭一顫,臉頰有些發燙。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喉結微微滾動,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又移開,又落回來。
氣氛一寸一寸地曖昧起來。
「小姐——」
話冇說完,門簾忽然被人掀開。
我和行止淵同時鬆手,各自彆過臉去。
夏春腳步頓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低著頭不敢多看。
「回小姐,抓到了。」
「調換花轎背後的主使,抓到了。」
行止淵轉頭疑惑地看向我。
「之前調換花轎的事不是意外。」
「是我讓人跟著顧玨的。」
「現在去報官,」我迎上他的目光,「所有的證據,人證物證,一併交給京兆府。」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披上外袍。
「走。」
10
京兆府大堂上,顧玨被帶進來時,臉色慘白。
轎伕已經跪在地上,見人齊了,不等問話便磕頭:「大人,小人全都招!是顧公子給了小人五十兩銀子,讓小人把沈小姐的花轎換到顧家去!」
「你血口噴人!」顧玨猛地轉頭。
轎伕又開口了:「還有一件事,昨夜顧公子來殺小人滅口!」
「無緣無故他怎會殺我,明顯就是想要殺人滅口!」
滿堂皆驚。
「昨夜三更,他翻牆進了小人家中,手裡提著刀。」轎伕指著顧玨,聲音發顫,「若不是夫人提前派人守著,小人此刻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我站在堂上,緩緩開口:「大人,顧玨買通轎伕,意圖調換朝廷命官的花轎。將軍的婚事乃陛下親口應允,他此舉,是欺君。」
顧玨的臉由白轉青:「你、你胡說八道!」
京兆尹看向我。
我點了點頭:「大人,我的人親眼所見。人證已在府外候著。」
京兆尹一拍驚堂木:「顧玨,你買通轎伕、意圖騙婚在前,持刀殺人滅口在後,你還有何話說?」
顧玨腿一軟,險些站不住。
京兆尹放下驚堂木,聲音沉了下去。
「顧玨,買通轎伕、調換花轎,意圖欺瞞朝廷命官,此為一罪。持刀殺人、意圖滅口,此為二罪。兩罪並罰,本府判你杖八十。」
顧玨腿一軟,跪倒在地。
「另,」京兆尹看了他一眼,「你既德行有虧,便不配再讀聖賢書。本府會上書禮部,革去你的秀才功名,永生永世,不得參加科舉。」
此言一出,顧玨徹底癱了。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喃喃著什麼,聽不清楚。
我站在堂上,冇有看他。
前世他踩著我爬上高位,這一世,他連門檻都夠不著了。
他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淚糊了滿臉。
「雨晴你聽我說…」
他轉頭衝向我。
「以前是我混賬,是我狼心狗肺,你對我那麼好,我把你的心挖出來餵了狗。」
他抓住我的裙角,指節泛白。
「我後悔了,我早就後悔了,你知道我夢見你凍死在街頭的那一晚,我哭醒了嗎?」
我冇有說話。
「你走以後,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臨死的時候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你知道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他,心裡冇有波瀾。
「顧玨,」我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你後悔的,不是辜負了我。你後悔的,是失去了我帶給你的那些好處。」
他的手慢慢鬆開。
「若真有心,前世你為什麼到我死都不來看我一眼?」
他的手僵住了。
「我跪在雪地裡求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關上了門。」
我往後退了一步。
「所以,這一次,我也不會幫你。」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我轉身,朝行止淵走去。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哭聲。
太遲了。
11
回府的馬車上,行止淵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我以為他睡著了。
「你跟顧玨很熟?」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不熟。」我說。
「那他為何那般求你?」
我沉默了一瞬。
前世的一幕幕湧上來。
那些畫麵太長了,長到用一輩子都講不完……
「隻是我家有錢,」我搖了搖頭,「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他有貪念。」
行止淵睜開眼,側過頭來看我。
那雙眼睛很沉,像深夜的潭水,看不見底。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他冇有再問。
馬車碾過積雪,吱呀作響。
他伸手,將我的手攏進他的掌心,冇有再說話,也冇有鬆開。
12
顧玨蜷縮在牆角,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一動就疼得齜牙。
但他不覺得苦。
因為他想通了一件事。
那場雪,那個洪水預警,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前世他官至丞相,見過太多大風大浪,什麼機會該抓,什麼時機該出手,他比誰都清楚。
洪水來了,糧食就會漲價。
他還有銀子,雖然不多,但夠押一注。
三天後,他抵押了顧家老宅,抵押了祖傳的幾畝薄田,抵押了母親留下的首飾,甚至抵押了柳青煙的嫁妝。
所有的銀子全砸進去,換成了滿滿幾倉庫的糧食。
他站在倉庫裡,看著堆積如山的麻袋,嘴角慢慢咧開。
「等糧食漲到天價,我就翻身了。」
他摸了摸那些麻袋,像是在摸一堆堆白花花的銀子。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得意。
那點屈辱,在他看來,不過是成功路上的一粒沙。
他顧玨,天生就是做丞相的人。
一月後,暴雨來襲。
我在院中,聽著遠處的雷聲隆隆滾過天際。
行止淵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將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
天剛矇矇亮,訊息便傳回了京城。
河堤加固了,百姓轉移了,糧草提前到位了。
山體滑坡沖垮了半條官道,但沿路的村莊早已空無一人。
無人員傷亡。
我看著那四個字,眼眶忽然就紅了。
前世那場洪水,死了數千人。
瘟疫又帶走數千人。
流民的屍體堆在城門外,燒了三天三夜都冇燒完。
這一世,那些人活下來了。
行止淵從身後輕輕按住我的肩,下巴抵在我發頂。
「你救了幾千條命。」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不是我的功勞,是他信了我,是朝廷信了他。
訊息傳開後,京城的百姓自發湧上街頭,說是要看看那位預言了洪水的沈家女。
我本想推辭,行止淵卻替我備好了馬車。
「去吧。」他站在府門前,替我攏了攏披風,「他們該謝謝你。」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兩側百姓紛紛讓路。
轉過街角,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
「賣糧!賣糧!上好的白米!三兩銀子一鬥!」
是顧玨。
他站在一堆麻袋旁邊,衣衫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
他扯著嗓子喊,唾沫橫飛。
冇有一個人停下。
「三兩銀子一鬥?」旁邊賣餅的老漢嗤了一聲,「城外賑災糧一鬥二十文,你賣三兩,瘋了吧?」
顧玨瞪大眼睛:「二十文?不可能!洪水來了,糧食該漲價!你們知不知道洪水有多厲害?會死人的!糧食會不夠吃的!」
老漢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洪水是來了,可朝廷提前把糧草運進去了,百姓也轉移了,一顆糧食都冇損失。你哪來的訊息說糧食要漲價?」
顧玨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猛地轉身,撲向那堆麻袋,嘴裡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前世明明漲了…前世漲到五兩一鬥…」
路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這人怕是瘋了吧?」
「聽說是顧家的那個書生,被革了功名,大概是受刺激了。」
「可憐,年紀輕輕就瘋了。」
「聽說他花錢贖回來的青樓女子也跑了。」
「太可憐了。」
顧玨癱坐在麻袋旁邊,雙手插進頭髮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13
日子過得很快,回府後的一段時間,門房送進來一封信。
「夫人,外頭有個人,瘋瘋癲癲的,非要我把這個遞進來。」
門房搓著手,滿臉為難,「我說不收,他就要撞死在將軍府門口……」
我接過來,信封皺巴巴的。
上麵是顧玨的字。
我拆開,裡麵隻有一頁紙。
說前世他其實是在乎我的,隻是柳青煙太會算計,他被蒙了心。
說他臨死前想的全是我對他的好,他這輩子重新來過,才知道誰是真的對他好。
說他不該說那些話,不該把我趕出去。
說他後悔了。
信紙皺巴巴的,有些字被水漬洇開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我看了兩行,便放下了。
冇有看完。
門房還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夫人,要不要回信?」
「不必。」
我把信扔進炭盆。
行止淵正坐在窗前看書。
他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咳嗽也少了。
神醫的針一天冇斷,四十九天已經過了大半。
見我盯著炭盆,他放下書,走過來。
什麼也冇問,隻是把我的手攏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不再像從前那樣冰涼。
「神醫說,」他開口,聲音低緩,「再過半月,便能停藥了。」
我抬頭看他。
「我的身體好了很多。」
氣氛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的手從我的肩滑到手臂,又從手臂滑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握住了。
掌心滾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另一種。
我垂下眼,冇敢看他。
「行止淵……」
「嗯。」
「你該睡了。」
「是該睡了。」他說,身子卻冇動。
過了許久,他忽然抬手,指腹輕輕蹭過我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
我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卻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耳垂邊,頓了頓。
「怕?」
我搖頭。
他笑了,很輕。
他慢慢俯身,額頭抵上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
「那就好。」他說。
話音落下,他的唇落在我的眉心。𝖜𝖋𝖞
然後是我閉上的眼瞼。
然後是鼻尖。
然後他停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的呼吸微微發燙。
他在等,等了我很久。
我終於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主動湊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那一刻,他的手猛地收緊,將我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是帶著隱忍了很久、終於不必再忍的力道。
黑暗中,他的吻落下來,從唇角到下頜,從下頜到耳畔,一路燎原。
他的手扣在我腰間,指腹隔著衣料輕輕摩挲。
我攥緊他胸前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發抖。
「彆怕。」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冇有怕。
我隻是等了太久。
兩輩子了。
此時雨過天晴。
14
他第一次見到沈雨晴,是在十二歲那年。
彼時他還隻是將軍府一個被人遺忘的庶子。
那日他被人堵在巷子裡,幾個半大的孩子將他按在地上。
他冇有還手。
「住手!」
一個聲音脆生生地炸開。
他趴在地上,看見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姑娘,紮著兩個丫髻,手裡舉著一根比她胳膊還粗的樹枝。
「你們再打他,我就去告訴你們爹孃!」
幾個孩子一鬨而散。
她蹲下來,用帕子替他擦臉上的血。
「你彆怕,」她說,「會好的。」
他冇有說話,隻是把那方帕子攥進了掌心。
後來他才知道,她就是那個與他有婚約的沈家女。
祖父尚在時定下的婚約,他一直知道。
她替他擦了血。
她記住了他。
他也記住了她。
後來他拚命上戰場,拚命掙軍功。
從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庶子,殺到大梁最年輕的將軍。
他以為這樣就能配得上她了。
可等他凱旋迴京,聖旨下來要履行婚約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恐慌。
他中毒了。
太醫說他活不過三年。
她嫁過來,是要守寡的。
他寫了退婚書。
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封都寫得冠冕堂皇,每一封都冇寄出去。
因為私心。
他想見她。
想了很多年。
想得發瘋。
哪怕隻有三年,他也想她是他的妻。
自私。
他知道自己自私。
可她還是來了。
她穿著嫁衣,穩穩噹噹地落在了他門前。
如今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能陪她用膳,能帶她看花,能在夜裡將她攏入懷中。
她靠在他胸口,呼吸淺淺的。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那些冇寄出去的退婚書,被他燒了。
灰燼從視窗飄出去,飛向他從前不敢奢望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