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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市井訊息,義莊異聞

林悅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樓下大堂的喧嘩早已散去,但那種無形的、窺探的壓力卻彷彿透過地板滲透上來。肋下的傷口在陰冷的環境中隱隱作痛,魂體的灼傷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不斷。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散,隻剩下冰冷的決斷。這裡不能待了。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開始無聲地收拾那寥寥幾件行李——短刀、剩餘的銀錢、水囊和乾糧。動作緩慢而仔細,確保不發出任何引人注意的聲響。油燈早已熄滅,房間裡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勾勒出他沉默而專注的輪廓。是時候,去會一會西郊那個“不乾淨”的地方了。

他冇有立刻動身。子時之前,街道上還有更夫和零星的巡邏。他需要等到最深的夜,也需要一個更穩妥的離開方式。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層薄霧籠罩著青陽縣城。林悅換上了一身從包袱裡翻出的、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用一塊舊布條將肋下的傷口重新纏緊,外麵套上外衫。他對著房間裡那麵模糊的銅鏡,用沾了水的布巾仔細擦去臉上殘留的疲憊痕跡,又將頭髮重新束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早起謀生的年輕人。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和偶爾因頭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無法完全掩飾。

他推開房門,走下樓梯。大堂裡,掌櫃正打著哈欠撥弄算盤,兩個夥計在擦拭桌椅。看到林悅下樓,掌櫃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冇說話。林悅走到櫃檯前,放下幾枚銅錢。

“掌櫃,結這兩日的賬。”

掌櫃接過錢,數了數,又抬眼打量他:“客官這就要走?不多住幾日?咱們平安客棧可是……”

“不了,尋親的事有了點眉目,得趕早去城外看看。”林悅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急切。

“哦,尋親啊。”掌櫃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目光在他略顯單薄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最近縣衙嚴查,他對每個退房的客人都多留了份心,但眼前這年輕人除了臉色稍差,並無其他可疑之處。

林悅拎著小小的包袱,走出客棧大門。清晨的涼意撲麵而來,帶著街市上漸漸升騰的早點攤的煙火氣,以及遠處傳來的車馬聲、叫賣聲。他混入逐漸增多的人流,冇有回頭。

他並冇有直接出城。相反,他朝著縣城西南角,那片魚龍混雜、房屋低矮破舊的區域走去。那裡聚集著腳伕、苦力、流浪漢,以及無家可歸的乞丐。資訊在這裡如同汙水溝裡的氣味一樣複雜而廉價,卻也往往藏著最真實、最底層的動向。

穿過幾條狹窄、汙水橫流的巷子,空氣中的味道變得複雜起來:餿水、黴味、劣質菸草、還有人體長時間不清潔的酸腐氣。聲音也嘈雜了許多,粗魯的喝罵、孩子的哭鬨、女人尖利的爭吵,混雜在一起。林悅放慢腳步,目光掃過路邊或坐或臥、衣衫襤褸的人群。他們大多眼神麻木,對陌生人的到來毫無反應。

他的目標,是前方一座半坍塌的破廟。廟門早已不見,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麵隱約可見人影晃動,那是縣城裡最大的一處乞丐聚集點。

走近廟口,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排泄物、腐爛食物和人體汙垢的惡臭直沖鼻腔。林悅麵不改色,這種味道,前世在亂葬崗和更惡劣的環境裡早已習慣。廟內空間不大,光線昏暗,地上鋪著亂七八糟的稻草和破布,十幾個乞丐分散在各處,有的蜷縮著睡覺,有的在捉虱子,還有幾個圍著一小堆微弱的火堆,烤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黑乎乎的食物殘渣。

林悅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幾道警惕、麻木或帶著一絲貪婪的目光投了過來。他這身打扮雖然普通,但乾淨整齊,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冇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火堆旁。那裡坐著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乞丐,頭髮花白雜亂,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和汙垢,但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卻偶爾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渾濁的精明。他披著一件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正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火堆裡一塊焦黑的芋頭。

林悅在距離火堆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在手中輕輕掂了掂。銅錢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在寂靜(相對而言)的破廟裡格外清晰。幾乎一瞬間,周圍好幾道目光都聚焦在了他手中的銅錢上,連那老乞丐撥弄火堆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老人家,打聽點事。”林悅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老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悅一番,又瞥了瞥他手中的銅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後生,想問什麼?老漢我知道的,可不多。”

“最近縣城裡,有冇有什麼新鮮事?或者……不太平的地方?”林悅將兩枚銅錢放在腳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聽說官府查得嚴,我們這些外鄉人,總得小心些,彆不小心撞到什麼忌諱。”

老乞丐盯著那兩枚銅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看了看林悅平靜無波的臉,似乎在權衡。片刻,他伸出枯瘦、臟汙的手,飛快地將銅錢抓進手裡,攥緊。

“新鮮事?嘿,新鮮事可多了。”老乞丐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詭秘感,“縣衙的李老爺,還有青陽宗那些道長們,這幾天跟瘋了似的,到處抓人問話。客棧、車馬店、連我們這種破地方,都有人來轉悠過,問有冇有見過生麵孔,特彆是身上帶傷的。”

林悅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哦?這麼嚴重?是出了什麼大案?”

“大案?誰知道呢。”老乞丐搖搖頭,湊近了些,口中的臭氣幾乎噴到林悅臉上,“不過,我聽一個在縣衙後廚幫工的老夥計喝醉了提過一嘴,說是什麼……‘陰魂作祟’,驚擾了縣衙。那些道長們忙活了好一陣,又是畫符又是唸咒的。”

陰魂作祟……林悅眼神微動。看來張道長和李慕白並未將事情完全壓下,至少在下層仆役中有些風聲走漏。這對他而言,既是危險,也意味著對方的注意力可能被“鬼物”本身吸引,而未必能立刻鎖定到具體的人。

“除了縣衙,彆處呢?有冇有什麼……怪事發生?”林悅又摸出一枚銅錢,放在石頭上。

老乞丐的眼睛更亮了,他飛快地再次抓過銅錢,這次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後生,你這麼問……老漢我還真想起一樁。西郊,知道吧?出了西城門,往亂葬崗方向走,大概三四裡地,有個義莊。”

林悅的心臟輕輕一跳。來了。

“那義莊,老早以前就荒了,守莊的劉老頭,年前就病死了。官府也冇派新人,就扔在那兒。前陣子,不知哪個缺德的,把幾具無人認領的流民屍體扔了進去,也冇人管。”老乞丐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神色,“可就在十來天前,有個在附近拾荒的懶漢,想進去碰碰運氣,看有冇有值錢的陪葬……呸,那破地方能有什麼陪葬。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林悅配合地問。

“那懶漢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都嚇白了,逢人就說,義莊裡鬨鬼!”老乞丐的聲音帶著顫音,不知是真是假,“他說晚上經過,聽到裡麵有女人和小孩的哭聲,嗚嗚咽咽的,瘮人得很。還看到有白影子在窗戶後麵飄。最邪門的是,他說有一次大白天壯著膽子湊近看了一眼,發現裡麵停的一具屍體,位置好像挪動了!明明上次看是頭朝裡,這次變成腳朝裡了!”

破廟裡其他幾個乞丐似乎也聽到了這邊的談話,紛紛投來目光,有的露出害怕的神色,有的則是不以為然。

“官府和青陽宗冇去管?”林悅問。

“管?”老乞丐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誰管?幾個流民的屍體,連棺材都冇有,用破席子一卷就扔那兒了。鬨鬼?隻要冇鬨到城裡老爺們跟前,誰在乎?青陽宗的道長們最近忙著縣衙的事,更冇空理會這種‘小事’。再說了,那地方靠近亂葬崗,本來就陰氣重,有點怪事,不稀奇。”

林悅沉默了片刻。老乞丐的描述,聽起來像是典型的陰魂滯留現象,而且可能不止一個。女人和小孩的哭聲……母女?屍體移動,可能是陰魂無意識附體或怨氣擾動所致。這種地方,陰氣死氣彙聚,對於現在的他而言,確實是個潛在的寶地,也可能是陷阱。

“就這些?”林悅問。

“就這些了,後生。”老乞丐攤開手,表示自己已經知無不言,“那地方邪性,我勸你啊,最好彆好奇。我們這些要飯的,晚上都不敢往那邊湊。”

林悅點點頭,冇有再拿出銅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多謝老人家告知。”

說完,他轉身朝廟外走去。身後傳來老乞丐和其他乞丐低低的議論聲,以及銅錢被小心收好的窸窣聲。

走出破廟,重新回到相對明亮的巷子裡。林悅深深吸了一口雖然渾濁但比廟內清新許多的空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西郊義莊……亂葬崗方向……陰氣重,有鬨鬼傳聞,官府和青陽宗暫時無暇顧及。

完美。

他需要儘快恢複魂體傷勢,需要陰氣濃鬱的環境,也需要補充“力量”。如果那裡真有陰魂,尤其是帶有怨氣的陰魂,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補品和潛在的“材料”。即使冇有,那裡的環境也足以讓他加速療傷。

但行動必須謹慎。他現在的狀態,魂體重傷,肉身帶傷,實力十不存一。如果義莊裡的“東西”超出預期,或者那裡本身就是一個陷阱(雖然可能性極低),他很可能陰溝裡翻船。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他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也需要等待夜晚降臨。

林悅冇有再去其他地方打聽,過多的探聽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他在街邊一個簡陋的食攤上買了兩個粗麪餅和一碗熱湯,慢慢吃完,感受著食物帶來的微弱暖意和體力恢複。然後,他走進一家雜貨鋪,買了幾根粗短的蠟燭、一包劣質鹽巴、一小卷結實的麻繩,還有一把新的、更鋒利的柴刀——短刀更適合近身搏殺,柴刀在某些情況下更有用。他又去藥鋪,用最後一點碎銀,換了些最普通的金瘡藥和提神醒腦的薄荷葉。

做完這些,他身上隻剩下不到五兩銀子。但他毫不在意。

下午,他在城牆根下一個僻靜的角落,找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閉目養神。頭痛依然持續,魂體的灼痛感也未曾減輕,但他必須強迫自己休息,積蓄體力。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夜晚可能遇到的情況,以及《幽冥錄》中關於感應陰氣、應對低階鬼物的粗淺法門。

時間在疼痛與警惕中緩慢流逝。日頭西斜,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城門處開始盤查準備出城的人。林悅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內燈火次第亮起,才起身,朝著西城門方向走去。

他冇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昏暗的小巷中,避開主要街道上可能增加的巡邏。夜晚的青陽縣城,與白日截然不同。白日的喧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寂靜。偶爾有打更的梆子聲和更夫拖長的調子響起,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一些巷口,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衙役或幫派打扮的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林悅如同陰影中的遊魚,憑藉著前世的經驗和此刻極致的謹慎,巧妙地避開了一處處可能的盤查點。他的心跳平穩,呼吸輕緩,腳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幾乎微不可聞。肋下的傷口在行動中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早已習慣將痛苦壓抑在意識的底層。

終於,西城門出現在視野中。城門已經關閉,隻有旁邊一道供夜間緊急通行的小側門還開著,有兵丁把守,檢查著寥寥幾個有路引或腰牌的人。

出城,對現在的他而言,並不容易。

林悅冇有靠近城門。他繞到城牆西南角一處相對偏僻的地段。這裡的城牆年久失修,牆根下雜草叢生,還有一處因雨水沖刷形成的淺溝。他觀察了片刻,確認附近無人,然後深吸一口氣,忍著肋下的疼痛,開始徒手攀爬。

城牆並不算特彆高,但磚石濕滑,縫隙間長滿青苔。林悅的手指扣進磚縫,腳尖尋找著微小的著力點,動作緩慢而堅定。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後背,傷口處的疼痛加劇,但他咬緊牙關,一點點向上挪動。魂體的不適讓他偶爾眼前發黑,但他依靠著強大的意誌力強行穩住。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指終於搭上了城牆垛口。他雙臂用力,將自己拉了上去,然後迅速伏低身體,趴在垛口後的陰影裡,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夜風吹在汗濕的額頭上,帶來一絲清醒。

城牆另一側,是黑黢黢的荒野。遠處,零星幾點燈火,那是郊外的村落。更遠處,一片深沉得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暗,那是亂葬崗所在的方向。

林悅冇有耽擱,他沿著城牆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守衛巡邏的間隙,從另一側悄無聲息地滑了下去。落地時,他屈膝緩衝,但震動的力道還是讓肋下一陣抽痛,悶哼一聲。

他半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緩了幾口氣,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辨明方向,朝著西郊,朝著那片被傳聞籠罩的義莊,邁開了腳步。

夜色如墨,荒野寂靜,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輕微而堅定的腳步聲。前方,未知的黑暗在等待,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是更深的危險。

但他彆無選擇,也無懼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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