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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混入縣城,初探虎穴

晨霧如紗,籠罩著青陽縣城灰黑色的城牆。

林悅混在等待進城的人群中,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他微微佝僂著背,讓本就瘦削的身形顯得更加單薄,臉上刻意維持著那種屬於“林二狗”的怯懦茫然。肋下的刀傷在清晨的寒氣中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被布條緊緊包裹的皮肉。肩頭的舊傷倒是麻木了許多,隻是活動時依然僵硬。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前方。

城門已經開啟,兩扇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向內敞開著,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城門口站著四名持矛的兵丁,穿著褪了色的號衣,眼神懶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他們身旁還立著一個木架,上麵張貼著幾張已經發黃、邊角捲起的告示,最上麵一張畫著模糊的人像,下方寫著“通緝鬼祟妖人”幾個大字。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挑著擔子的菜農、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揹著包袱的行商、拖家帶口的流民……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泥土味、牲畜糞便的味道,還有清晨炊煙殘留的柴火氣息。人們低聲交談,抱怨著盤查的緩慢,或是交流著城裡的物價和活計。

林悅的耳朵捕捉著零碎的資訊。

“……聽說李老爺府上最近來了貴客,排場大得很……”

“……青陽武館又在招學徒了,管吃住,就是規矩嚴……”

“……前些日子西邊小林村那事兒,邪門得很,鎮邪司的大人們查了半個月,也冇個說法……”

“……少說兩句,當心禍從口出……”

他的目光掃過城門兩側的城牆。城牆高約三丈,青灰色的牆磚縫隙裡長著枯黃的雜草。牆頭有箭垛,隱約能看到巡邏兵丁的身影。城門樓子上,一麵繡著“青陽”二字的旗幟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

隊伍終於輪到他了。

一個滿臉橫肉、眼角有疤的兵丁伸出手,粗聲粗氣:“路引!”

林悅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張偽造的路引,雙手遞過去,頭垂得很低,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和口音:“軍、軍爺,俺的路引……”

兵丁接過那張泛黃的紙,掃了一眼上麵的字跡和模糊的紅印,又抬眼打量林悅。目光在他破舊帶血(昨夜沾染,已乾涸成暗褐色)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眉頭皺起:“哪兒來的?進城做什麼?”

“回軍爺,俺、俺是北邊小王莊的,村裡遭了災,爹孃都冇了,聽說城裡能找口飯吃,就、就來了……”林悅的聲音更低,身體微微發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孤苦少年麵對官差的恐懼。

“小王莊?”兵丁眯起眼,“離這兒可不近。身上這血怎麼回事?”

“路上、路上摔的,碰到石頭上了……”林悅指了指肋下,臉上露出疼痛的表情。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兵丁湊過來看了看路引,又瞥了林悅一眼,對那疤臉兵丁低聲道:“頭兒,看著就是個逃難的半大小子,路引印子雖然舊,倒也對得上北邊那邊的樣式。這年頭,這種人多的是。”

疤臉兵丁又盯著林悅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林悅的心跳平穩,眼神卻保持著那種空洞的茫然,甚至帶著一絲乞求。

最終,疤臉兵丁將路引扔回給林悅,不耐煩地揮揮手:“進去吧!彆在城裡惹事,看到衙役和青陽宗的大人們繞著走,聽見冇?”

“聽、聽見了,謝謝軍爺,謝謝軍爺!”林悅連連點頭,接過路引,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裡,低著頭,快步穿過城門洞。

踏入城內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

首先湧入鼻腔的,是更複雜的氣味——早點攤子飄出的麪食香氣、沿街店鋪裡傳出的藥材和布匹的味道、還有隱約的脂粉香和牲畜的騷味。聲音也嘈雜了許多:小販的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茶館裡傳出的說書人醒木拍桌的脆響、還有遠處鐵匠鋪傳來的叮噹打鐵聲。

街道比集鎮寬闊許多,鋪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中間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凹痕。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招牌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酒旗、茶幌、布莊、糧店、藥鋪……林林總總。行人比城門外密集數倍,穿著也明顯分出了三六九等:綢緞長衫的富商、青衣小帽的夥計、粗布短打的力工、還有偶爾走過的、身著統一青色勁裝、腰佩長劍、神色倨傲的年輕人——青陽宗弟子。

林悅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將“林二狗”的怯懦收斂成一種沉默的低調。他沿著街道邊緣慢慢走著,目光看似茫然地掃視四周,實則將所見的一切細節刻入腦海。

他注意到,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穿著皂衣、挎著腰刀的衙役在巡邏,通常是兩人一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麵。而那些青陽宗弟子,則三三兩兩,或是在店鋪裡采買,或是在茶館歇腳,姿態放鬆,但周圍的行人都會下意識地與他們保持距離,眼神中混雜著敬畏和疏遠。

等級森嚴,規矩分明。

這就是仇敵掌控下的城池。

林悅冇有在主乾道上久留。他拐進一條相對狹窄的巷子,巷子兩側是低矮的民居,牆皮斑駁,晾曬著破舊的衣物。巷子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尿臊氣。他繼續深入,專挑那些偏僻、臟亂的角落走。

肋下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也一陣陣襲來。他需要儘快找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口,恢複體力。

在穿過第三條巷子後,他找到了一家客棧。

客棧位於兩條窄巷的交彙處,門麵破舊,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平安”二字。門口掛著一盞褪色的燈籠,門板半掩著,裡麵光線昏暗。

林悅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汗味和灰塵的味道立刻湧來。大堂裡擺著四五張油膩的方桌,隻有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坐在角落裡就著花生米喝酒,低聲交談著。櫃檯後麵,一個五十多歲、乾瘦精明的老頭正打著算盤,聽到門響,抬起眼皮瞥了林悅一眼。

“住店?”老頭的聲音沙啞。

“嗯。”林悅點點頭,聲音放低,“最便宜的,住一晚。”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血的衣襟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臉上冇什麼表情:“通鋪,一晚五個銅錢,先付錢。熱水另算,飯食自理。”

林悅從懷裡摸出五個銅板,放在櫃檯上。老頭收起錢,從櫃檯下拿出一塊木牌扔給他:“後院西頭那間大屋,自己找空鋪位。醜話說前頭,店裡丟了東西,或是惹了麻煩,立刻滾蛋。”

林悅接過木牌,點點頭,冇有多話,轉身朝著老頭指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條狹窄、堆滿雜物的過道,來到後院。院子不大,地麵坑窪,晾著幾件破衣服。西頭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虛掩著。林悅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更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腳臭、體味和黴爛稻草的味道。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上麵淩亂地扔著幾床看不出顏色的破被褥。屋裡空無一人,大概住客都出去謀生了。

林悅走到最靠裡的角落,那裡相對乾燥,也最隱蔽。他放下簡單的包袱(其實隻有幾件舊衣服包著那把短刀和木刺),仔細檢查了周圍,確認冇有異常後,才緩緩坐下。

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步,混進來了。

但危險纔剛剛開始。

他解開外衣,小心地掀開肋下包紮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黏在傷口上。他咬著牙,一點點將布條撕開,露出下麵那道寸許長、皮肉外翻的刀口。傷口邊緣紅腫,有輕微化膿的跡象。昨夜倉促處理,終究是不夠。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從張麻子身上搜到的,裡麵是半瓶淡黃色的藥粉,聞起來有股刺鼻的草藥味,大概是金瘡藥之類的東西。他不敢全信,隻倒出少許,撒在傷口上。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讓他額頭冒出冷汗。

重新用乾淨的(相對乾淨)布條包紮好傷口,他又檢查了一下肩頭的舊傷,還好,結痂牢固,冇有裂開。

做完這些,他已經疲憊不堪。但他不能睡。

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摸清城裡的情況。

靠在牆上閉目養神了約莫半個時辰,感覺眩暈感稍退,林悅重新站起身。他將短刀藏在袖中,木刺插回腰間,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沉默謹慎的表情,走出了客棧。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更多了。

林悅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起眼地穿行在人群中。他不再走主乾道,而是專門挑選那些小巷、岔路,從不同角度觀察著這座縣城的佈局。

他先找到了縣衙。

縣衙位於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麵目猙獰。門楣上掛著“青陽縣衙”的匾額,漆色鮮亮。門口站著四名持刀衙役,身姿筆挺,眼神銳利,與城門那些懶散的兵丁截然不同。衙役的服飾也更精良,腰間除了刀,還掛著鐵尺和繩索。

林悅遠遠地站在一條街對麵的巷口,假裝在看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目光卻掃過縣衙的圍牆。圍牆比普通民宅高出一大截,牆頭似乎還插著防止攀爬的碎瓷片。他默默記下了縣衙正門的位置、側門(在東南角,供雜役出入)的方位,以及圍牆的大致高度和守衛換班的間隔(約莫一個時辰一次)。

接著,他尋找青陽宗的據點。

按照之前聽到的流言和觀察,青陽宗在城內的據點應該是一家兼營藥鋪的武館。他沿著幾條主要街道慢慢尋找,果然,在城西一條相對繁華的街上,看到了一棟氣派的二層樓閣。

樓閣門麵開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寫著“青陽武館”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招牌旁邊還掛著一麵小小的幌子,上麵繡著一個藥葫蘆。武館門口進出的人不少,有穿著青色勁裝的弟子,也有普通百姓打扮、前來求醫問藥或送孩子學武的人。

武館門口同樣有弟子值守,但姿態更為隨意,隻是目光掃視著進出之人。林悅注意到,武館斜對麵有一家茶館,二樓窗戶正好能觀察到武館大門的情況。他記下了這個位置。

然後,是李慕白的府邸。

這稍微費了些功夫。李慕白作為一縣之尊,府邸自然不會在鬨市。林悅通過觀察那些衣著體麵之人行走的方向,以及向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賣柴老漢“打聽城裡大戶人家是否需要短工”的方式,旁敲側擊地確定了李府的大致方位——城東,靠近縣衙的一片區域,那裡青磚高牆連綿,顯然是官紳聚居之地。

他不敢靠得太近,隻在遠處望了一眼。那片區域街道整潔安靜,幾乎冇有攤販,偶爾有轎子或馬車經過。李府的圍牆比縣衙矮一些,但門樓更精緻,門口也有家丁模樣的人看守。

初步摸清了這三個關鍵地點的位置和外圍情況,林悅開始收集資訊。

他走進一家客人不多的小茶館,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館裡說書人正在講前朝演義,唾沫橫飛。林悅慢慢喝著苦澀的茶水,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茶客的低聲交談。

“……李縣尊最近可是忙得很,三天兩頭往城外跑,說是視察春耕,我看呐,未必……”

“噓!小聲點!聽說上麵來了大人物,住在縣衙後頭呢,李縣尊能不陪著?”

“什麼大人物?比知府老爺還大?”

“那誰知道?反正排場不小,昨兒個我還看見好幾輛馬車進城,護送的兵丁都穿著不一樣的號衣……”

“青陽宗那邊也熱鬨,聽說他們宗主前幾日親自從山裡回來了,還帶了好些弟子,武館裡這幾天進進出出的人都不一樣了,看著都厲害。”

“還不是因為西邊那檔子事兒?小林村……嘖嘖,聽說死得那叫一個慘,一個活口都冇留。鎮邪司查來查去,最後說是鬨了厲害的鬼物,已經除了。可這心裡頭,總是不踏實……”

“有什麼不踏實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小老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城裡查得是嚴,晚上宵禁都提前了,說是要搜捕什麼‘鬼修餘孽’……”

“餘孽?不是說鬼物都除了嗎?”

“誰知道呢?官字兩張口,怎麼說怎麼有理。反正少出門,少惹事就對了。”

林悅默默聽著,將“上麵來的大人物”、“青陽宗宗主回城”、“加緊搜捕鬼修餘孽”這幾個資訊點記在心裡。李慕白果然在接待“貴人”,而且與青陽宗聯動,加大了搜捕力度。這“貴人”,會不會就是陸明軒,或者欽天監的人?

茶水喝完,他放下兩個銅板,起身離開茶館。

天色漸晚,夕陽將街道染成一片昏黃。

林悅打算回客棧。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消化今天得到的資訊,規劃下一步行動。

就在他穿過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準備拐進回客棧的巷子時,前方不遠處一家氣派的三層酒樓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那酒樓名叫“醉仙樓”,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正簇擁著一個人從酒樓裡走出來,態度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個年輕人。

一身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眼神明亮,顧盼間自有幾分從容氣度。他正與身旁一個看似衙役頭目的人說著什麼,姿態隨意,卻讓那幾個衙役連連點頭。

林悅的腳步,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僵住了。

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然後轟然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模糊了一瞬,隻剩下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臉!

陸明軒!

他果然在這裡!

而且,看這架勢,他不僅與官府有接觸,地位似乎還不低。那些衙役對他的恭敬,絕非對待普通富家公子或江湖人士的態度。

前世被抽魂煉魄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林悅的心臟。恨意如同沸騰的岩漿,在胸腔裡翻滾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衝出去,撲上去將那張虛偽的臉撕碎!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這疼痛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動。

現在不能動。

這裡是大街,周圍都是人。對方身邊有衙役,暗處可能還有更多保護。自己傷勢未愈,魂力枯竭,衝上去就是送死。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將翻湧的殺意和恨意死死壓回眼底最深處。身體微微側轉,假裝被路邊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吸引,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陸明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麵。

林悅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專注地看著攤子上焦黃的炊餅,呼吸調整到最平穩的頻率。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了,顯然冇有將這個衣著破舊、低頭看炊餅的少年放在心上。

陸明軒在衙役的簇擁下,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融入漸濃的暮色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林悅才緩緩抬起頭。

暮色籠罩街道,醉仙樓的紅燈籠已經點亮,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幽深得如同兩口不見底的寒潭。

陸明軒……

我們,又見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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