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臘月二十一日,午時剛過,天色便陰沉下來。
日頭淡淡地隱在雲層後頭,透下來的光也是灰白的,照著屋脊上殘存的積雪,倒也亮堂,隻是那亮裡透著冷,像一匹蒙了灰的舊緞子似的,看著光鮮,摸上去卻是涼的。
靜馨院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炭火在銅盆裡畢畢剝剝地響著,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
趙重卻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醒來後,這幾日不是對著賬冊便是聽各處管事來回話,雖說不過是問幾句走走過場,可那樁樁件件瑣碎事務堆疊起來,也夠人頭疼的。
她靠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捏著一本藍皮賬冊,翻了兩頁,便覺著那字跡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偶有幾聲麻雀啁啾,脆生生的,隔著窗紙傳進來,倒比這滿紙的數字鮮活得多。
雲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頭見她擱下賬冊揉太陽穴,便放下火鉗子,起身笑道:“主子理了幾日的事,也該歇歇了。後園梅花想來開了幾枝,不如奴婢陪主子去走走,散散心。總悶在屋裡,仔細悶出病來。”
趙重聽了,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她將賬冊擱在炕幾上,扶著雲岫的手站起身來,由著她替自己披上那件玄色緞麵鬥篷,又繫緊了領口的帶子。
雲岫又遞了個手爐過來,她接在手裡,觸手溫溫的,便揣在懷中,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暖閣。
靜馨院外,一股清冽的冷氣撲麵而來,倒叫人精神一振。
趙重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冷氣灌入肺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梅花的香氣,倒比屋裡的炭火氣受用得多。
她沿著抄手遊廊緩緩走著,雲岫跟在身後半步遠,手裡也捧了個小銅手爐,一麵走一麵四處張望。
遊廊兩側的庭院裡,殘雪還未化儘,堆在樹根下、牆角邊,白得有些晃眼。
幾株老槐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交錯如鐵畫銀鉤,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分明。
廊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腳,雲岫便緊走兩步,虛扶著她的手臂,口中道:“主子仔細腳下,這石板上結了一層薄霜,滑得很。”
趙重笑道:“你這丫頭,倒把我當成瓷做的人了。我雖病了一場,也不至於連路都走不穩。”話雖如此,腳下卻也放慢了幾分。
二人沿著遊廊轉了個彎,經過一處月洞門,便入了後園。
這後園占地不小,平日裡有專管花木的婆子照看,隻是眼下正值隆冬,草木凋零,望去一片蕭瑟。
園中一彎水池結了薄冰,水麪灰濛濛的,映著天光,像一麵蒙了塵的銅鏡。
池邊的幾株垂柳光禿禿地垂著枝條,在寒風裡微微擺動。
假山瘦石覆著殘雪,高低錯落,倒也有幾分意趣,隻是那石縫間的枯草敗葉無人收拾,被雪水浸得發黑,瞧著便有些荒疏了。
趙重見這般光景,心中更添了幾分寂寥,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雲岫聽見了,便指著池畔幾株老梅道:“主子你瞧,那梅枝上已結了花苞了。再過幾日開了,定然好看。”
趙重順著她手指望去,果見那幾株老梅的枝頭綴著點點深紅的花苞,裹著一層薄薄的霜,像一粒粒硃砂珠子嵌在灰褐的枝乾上,倒有幾分嬌豔之意。
她臉上微露些笑意,道:“虧你眼尖,我竟不曾留意。這幾株梅樹種了多少年了?看著倒有些年頭了。”
雲岫道:“聽秦嬤嬤說,這還是老國公夫人手裡種下的,算來怕有二十多年了。每年臘月裡開花,香得很。隻是前兩年冇人打理,開得稀稀落落的,今年倒是結了不少花苞。”
趙重點了點頭,走近了兩步,細細端詳了一番。
那花苞硬硬的,捏在指尖有微微的涼意,湊近了聞,已能嗅到一縷極淡的清香,若有若無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暗中悄悄地醞釀著。
她心裡頭不由得想,這梅樹倒比人強。
不管有人看冇人看,到了時節便自管自地開花,倒是一點也不含糊。
正出神間,忽聽得假山那邊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粗一細,隔著石壁傳過來,隱隱約約的。
那粗嗓門的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勁兒:“唉,這一年到頭的,就盼著過年能鬆快幾日。可惜咱們做下人的,便是過年也有過年的差事,比平日還忙上三分。好歹多領幾個賞錢,也算冇白忙一場。”
那細嗓門的便接道:“忙倒不怕,隻要賞錢給得足便好。你瞧瞧柳姨娘院裡那些人,年節還冇到呢,賞錢已發了好幾撥了。前兒我碰見碧桃那丫頭,穿了一件簇新的紅綾襖兒,頭上還戴了一枝銀簪子,比我過年穿的還體麵。咱們呢,在這風口上站半日,連口熱水也冇人送一壺來。”
粗嗓門的便壓低了些聲音,道:“你拿什麼跟人家比?人家是姨奶奶跟前的人,自然比咱們體麵。姨奶奶如今在府裡是什麼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在時她還能收斂些,如今老太太去了,主母又病著,她可不就翻了天麼?”
細嗓門的也壓低了聲音:“可不是麼。我聽說前幾日庫房那邊又抬了好些東西往她院裡送,也不知是哪兒來的。還有她那些衣裳首飾,我瞧著比正經太太們也不差什麼了。你說她一個姨娘,一年月例纔多少銀子,哪來這許多花銷?”
粗嗓門的嘖嘖兩聲,又道:“這你就不懂了。人家自有來錢的路子,哪裡指著那幾兩月例銀子過活?你冇見那采買上的王德貴,隔三差五便往芙蓉苑跑一趟,出來時手裡總不空著。庫上的趙德福,更是三天兩頭過去回話。一個管庫的管事,有什麼話三天兩頭要回一個姨孃的?這裡頭的門道,你細品品。”
細嗓門的便笑道:“你倒是什麼都知道。也不怕人聽見,仔細傳到姨奶奶耳朵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粗嗓門的哼了一聲:“這園子裡統共咱們兩個人,誰聽去?再說了,便是聽見了又怎樣?我不過是說幾句閒話,又冇指名道姓的。倒是你。前日你不是說,主母已大好了麼?我瞧著怎麼也冇什麼動靜呢?”
細嗓門的便歎了口氣,道:“好是好些了,我前日在廊下遠遠瞧見她,臉色倒比先前紅潤了些,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可你瞧她這幾日,除了叫幾個管事去問了問話,也冇見她有什麼大動作。我聽針線房的人說,夫人連過年各房該添置的衣裳料子都冇過問,還是柳姨娘那邊擬的單子。你說說,這病是好了,可這府裡的事,她摸得著邊麼?”
粗嗓門的低低笑了兩聲:“我瞧著也是個冇主意的。病了這二三年,府裡上上下下早就是姨孃的人了,她便是好了又怎樣?不過是個擺設罷了。正經該拿出主母的款兒來,該查的查、該管的管,可你瞧瞧她。病前就是個綿軟性子,病了這一場,怕是更軟了。日後這府裡,怕還是姨娘說了算。”
細嗓門的介麵道:“可不是麼。主子冇主意,咱們做下人的也不好過。你看那廚房的週三娘,原是個多老實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巴結著芙蓉苑那邊。還有那看祠堂的秦嬤嬤,算是最有臉麵的老人了,如今也隻能縮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頭,彆人的事一概不敢過問。這府裡,誰不看姨奶奶的眼色行事?咱們啊,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
趙重站在池畔,那幾句閒話隔著假山一字一句地飄過來,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裡。
她手裡握著那銅手爐,爐中的炭火仍是溫熱的,可指尖卻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她隻覺得麪皮微微發燙,一股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悶悶地難受。
那兩個婆子的話,字字句句都像細針一般紮在耳膜上。
什麼“冇主意”,什麼“擺設”,什麼“綿軟性子”,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紮心。
可她不能發作。
她若是此刻衝出去,將那兩人逮個正著,又能如何?
不過是兩個碎嘴的婆子,打了罵了,反倒顯得她心虛氣短,坐實了那“冇主意”的名聲。
她若隻作不曾聽見,悄無聲息地走開,這口氣卻實在咽不下去。
她握著那手爐的指節微微泛白,咬了咬牙,到底將那翻湧的心緒強壓了下去。
她側過頭去,向雲岫使了個眼色。
雲岫早已聽見了那番話,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點了點頭,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朗聲道:“主子走了這一陣子,也該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歇,晚些時候奴婢再陪主子出來賞梅。”
趙重順勢點了點頭,也不說話,隻由著她扶著轉了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她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玄色鬥篷的下襬被風輕輕掀起,露出底下藕荷色皮襖的一角。
雲岫跟在身後,腳步也快了,卻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緊不慢的。
主仆二人一路無話,疾步走回靜馨院。
進了暖閣,雲岫先將門掩上,又將窗邊的簾子放了一半下來,方纔回身倒了杯溫茶,遞到趙重手中。
趙重接過茶盞,在炕沿上坐下,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出了好一回神,方低頭喝了一口。
那茶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喉時熨帖得很。
她慢慢地喝了半盞,那堵在胸口的濁氣才漸漸散了些。
雲岫見她麵色稍緩,方低聲道:“主子不必往心裡去。下人們嘴碎,什麼話說不出來?她們整日裡無事,便是指著這些閒話過日子的。主子若為這個動氣,反倒是抬舉她們了。”
趙重端著茶盞,望著窗外那灰白的天光,半晌方道:“我竟不知,這府裡的人背後是這般看我的。”她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意,像是嚐了一顆未熟的梅子,那酸澀從舌根一直泛到喉嚨裡。
雲岫在她麵前蹲下身子,仰臉望著她,輕聲道:“外頭的人看什麼,說什麼,都不打緊。他們看的不過是表象,說的不過是閒話。主子心裡頭有數,便夠了。”
趙重低頭看她,見她那雙杏眼裡亮盈盈的,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倒像是兩汪清澈的潭水,裡頭沉著什麼,卻又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一會兒,將那半盞殘茶擱下,伸手輕輕拍了拍雲岫的肩,道:“你說得是。他們愛說什麼便說什麼,我隻當冇聽見就是了。”
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比先前沉靜了幾分。
那沉靜不是釋然,倒像是水麵結了冰,表麵平滑如鏡,底下卻暗流湧動。
她歪在炕上,閉了眼,像是要歇午覺的模樣。
雲岫便取了一領薄毯來,輕輕搭在她身上,又躡手躡腳地退到外間去了。
趙重其實並冇有睡著。
她閉著眼,耳畔卻反覆迴響著那兩個婆子的聲音。
“冇主意”、“擺設”、“綿軟性子”。這些詞像幾枚生了鏽的釘子,紮在腦子裡頭,拔也拔不出來。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那枕上熏過的、百合香的氣息縈繞在鼻端,卻怎麼也壓不下心裡那股煩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朦朧間竟真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暗了,暖閣裡點了一盞羊角燈,昏黃的燈光將半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雲岫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燈下慢慢地剪著窗花。
她低著頭,側臉的線條被燈光勾勒得柔柔的,專注得像是在做什麼極要緊的事。
趙重看了一會兒,方撐著身子坐起來。
雲岫聽見動靜,忙放下剪刀,起身倒了杯熱水來,道:“主子醒了?這一覺睡了有一個多時辰呢。晚膳已備下了,主子是先歇一歇再用,還是這會兒就傳膳?”
趙重接過水杯喝了兩口,道:“傳膳罷。吃完了我還有事問你。”
雲岫應了一聲,便出去吩咐了。
不多時,兩個小丫鬟提著食盒進來,擺了一桌。
一碗粳米粥,一碟糟鵝掌,一碟炒三絲,一碟桂花糕,另有一碗火腿燉白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趙重慢慢地吃了半碗粥,又夾了兩塊糟鵝掌吃了,便放下了筷子。
雲岫見她吃得不多,也不勸,隻將碗碟撤了,又重新沏了一壺熱茶來。
又將暖閣裡幾個不當值的丫鬟都打發了出去,方掩上門,走到趙重麵前,從懷中取出一本藍布封麵的簿子來,雙手呈到她麵前。
那簿子約有二指厚,邊角磨得有些毛了,封麵上並無字跡,隻右下角用墨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趙重接過來,入手微微有些沉,翻開一看,裡頭密密麻麻抄錄著各處的賬目明細。
字跡細密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極認真,顯見是花了心思的。
雲岫立在燈旁,低聲道:“這一本是奴婢這幾日悄悄從各處抄來的底賬。比交給主子的那份乾淨賬目,多出好些條目來。奴婢不敢說全。奴婢能接觸到的地方有限,隻能揀奴婢能抄到的抄了這些。主子請看。”
趙重就著燈光,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一行行數字映在眼中,初時還隻是些零散的數目,可越往下看,越覺得觸目驚心。
采買處某月某日購錦緞三十匹,每匹入庫價銀三兩,賬上卻記作五兩,差額二兩一匹,三十匹便是六十兩,去向不明。
廚房某月某日采買雞鴨共八十隻,然當日實際用度不過四十隻,多出四十隻折銀約八兩,悉數落入經辦人囊中。
庫房某月某日支取銀鎳子五十兩,註明賞賜各房下人,然賞單上列了二十個名字,每人該領二兩五錢,實則有八人分文未得,那二十兩便憑空冇了。
另有各處年節送禮的炭敬、節儀,虛報冒領、以次充好之處,一件一件,一樁一樁,羅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數字像是活的,一個一個從紙麵上跳出來,張牙舞爪地撲到她眼前。
趙重翻到中間,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記著: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銀鎳子四十兩,用於添置秋裝。
底下有一行小字注著:“據芙蓉苑丫鬟碧桃所言,實領二十四兩,餘十六兩不知下落。”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又繼續往下翻。
再翻幾頁,又見一條:十一月廿二,采買處購入銀絲炭二百斤,每斤計價五分,共銀十兩。
然據廚房管事週三娘稱,當批炭實到不過一百二十斤,餘八十斤之銀四兩,未見炭亦未見銀。
她翻到最後一頁,見那合計數字處畫了個圈,標著一行小字:“約一千三百兩有奇。”那“千三百兩”四個字在燈下黑沉沉的,像一塊巨石壓在紙麵上。
趙重的目光落在那數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暖閣裡靜得隻聽得燈花嗶剝的聲響,窗外偶有幾聲犬吠遠遠傳來,更襯得這室中寂靜。
她慢慢地將那簿子合上,放在膝頭,望著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好一陣子。
雲岫立在燈旁,也不催她,隻安安靜靜地等著,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樹,不聲不響,卻遮著一方陰涼。
過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趙重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澀意:“我竟不知,這府裡已爛到這般田地了。”
雲岫低聲道:“這還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買上管總賬的是王德貴,他是柳姨孃的人,賬本子看得緊,輕易不讓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過是他露在外頭的一些尾巴罷了。那些藏得深的,怕還不止這個數。”
趙重抬眼看著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貴是什麼來路?”
雲岫道:“王德貴原是二老爺梁振邦薦進來的,在采買上做了六七年了。他老婆在芙蓉苑當差,專管柳姨娘屋裡的一應衣裳首飾。一家子的飯碗都捏在柳姨娘手裡頭,自然死心塌地替她辦事。采買上這幾年虛報的數目,少說有一半是他經手的。他膽子不算大,但手腳極乾淨,賬麵上從不留明顯的破綻。若不是奴婢另尋了門路,從廚房和庫房兩處的實際用度倒推回來,也看不出這許多漏洞來。”
趙重點了點頭,又翻開簿子,指著其中一條道:“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銀鎳子一事,你從那碧桃口中探得的?”
雲岫道:“是。碧桃那丫頭嘴快,心眼也活,奴婢不過請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麼都說了。據她說,柳姨娘每月從賬上支取的銀子,十成裡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實處。上頭記的是她的名兒,實則她到手的不過六七成,餘下的都叫經手的人層層盤剝了去。她自己心裡也有數,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她在彆處置辦產業、走關係送人情,少不得也要這些人替她經手,便不好把賬算得太清。”
趙重聽了,目光微動。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說,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人矇在鼓裏?”
雲岫道:“也不全是矇在鼓裏。她心裡大約是有數的,隻是不好撕破臉。她用這些人替她辦事,這些人便要從她手裡分一杯羹,這是規矩。她若把賬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人便不肯替她賣命了。所以她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大麵上過得去,她也不去深究。隻是這一來二去的,底下的人膽子越來越大,手腳也越來越野,反過頭來連她那一份也要啃一口了。”
趙重聽到這裡,不由得冷笑了一聲:“倒是個好買賣。她在前頭吃肉,底下的人在後頭喝湯,喝得興起,連鍋都端走了。”
雲岫垂首不語。
趙重又翻了翻那簿子,指著另一條道:“這廚房的賬,你是從哪裡抄來的?”
雲岫道:“廚房的管事週三娘,原是老夫人在時用過的老人。她雖不敢明著得罪柳姨娘,但心裡頭還是向著主子的。奴婢前幾日去廚房取燕窩粥,與她說了幾句閒話,她便悄悄把廚房的底賬給奴婢看了。她說這幾年采買上送來的東西,數量上總是打折扣。說好了五十斤肉,送到手不過三十來斤;說好了二十隻雞,攏共到了十二三隻。她也不敢聲張,隻管在賬上按實際收到的記,可交上去的賬冊卻要按采買上的數目寫,差額便都算在廚房的損耗裡頭了。她一個廚娘,有苦難言。”
趙重聽著,手指在那簿子的邊緣輕輕摩挲著。
那藍布的邊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指腹蹭過那毛糙的邊沿,心裡頭卻比這布麵還要毛糙幾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方道:“依你看來,這些積弊,根子在哪兒?”
雲岫想了想,道:“根子在兩處。一是柳姨娘經營多年,各處管事多是她的心腹或是與她有利益勾連的人。她把著這些人的把柄,這些人也捏著她的短處,彼此牽製,結成了一張網。二是主子病這幾年的功夫,府中冇有正經主事的人。二老爺雖是本家,卻隻掛著個虛名,輕易不過問府中事務;世子又年幼,擔不起事。柳姨娘雖是個姨娘,名分上壓不住人,可她手裡有權、有錢、有人,這府裡上上下下,自然都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頓了頓,又道:“奴婢還探得一事,隻是尚未查到實處,不敢妄言。”
趙重道:“你說。”
雲岫壓低了些聲音,道:“二老爺梁振邦,與柳姨娘似乎也有些來往。不是尋常的叔嫂往來。奴婢偶然聽門房的人說起,二老爺每月總有一兩回,遣身邊的長隨往芙蓉苑送東西,不拘是什麼,都用錦匣裝著,外頭裹著布,瞧不見裡頭。門房的人也不敢多問,隻記了個日子。奴婢算了算,送了約有大半年了。”
趙重握著簿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著雲岫。
那目光在燭影中明滅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方緩緩道:“這事我知道了。你繼續留意,但不可聲張,也不可打草驚蛇。”
雲岫點頭應道:“奴婢省得。”
趙重又將那簿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看得極仔細,像是要將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刻進腦子裡去。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目光在那“一千三百兩”上停留了許久,方輕輕合上簿子,收入妝奩的暗格之中。
那妝奩是紫檀木的,麵上雕著纏枝蓮紋,暗格設在最下一層的夾層裡,外頭蓋著一層絨布,若非知道底細的人,輕易發現不了。
她將那簿子放好,又將絨布鋪平,蓋上蓋子,方直起身來。
雲岫見她神色疲憊,便輕聲道:“天色不早了,主子先歇著罷。明日還要理事呢。”
趙重點了點頭,由著她替自己卸下釵環,褪去外衣。雲岫服侍她洗了臉、漱了口,又鋪好了被褥,方吹了燈,隻留床頭一盞小燈,昏昏地照著。
趙重躺了下來。
被褥是白日裡新曬過的,帶著一股暖暖的太陽味,裹在身上倒也熨帖。
可她閉上眼,那賬冊上一行一行的數字便浮現在眼前,像一群黑壓壓的螞蟻,排著隊從她腦子裡爬過。
一千三百兩,一年一千三百兩。
她算了算,她前世在公司裡累死累活乾一年,到手也不過十來萬塊錢,摺合銀子也就一千多兩。
而她在這國公府裡,一年的進項被底下的人侵吞掉的數目,便抵得上她前世一年的血汗錢。
這還隻是她能查到的部分。
那些查不到的、藏得更深的,又該有多少?
她翻了個身,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
那花紋在昏暗的燈光下影影綽綽的,像一張模糊的網,將她密密地圍在中間。
她想到柳姨娘,想到王德貴,想到那個與柳姨娘暗中有往來的二老爺梁振邦,想到那些見了她麵上恭敬、背地裡卻說她“冇主意”的下人們。
這些人像是一根一根的絲線,縱橫交錯,織成了一張大網,而她自己,則像是一隻被困在網中央的蛾子,撲騰著翅膀,卻怎麼也掙不出去。
可她又想,蛾子雖小,若肯咬牙去啃,那網也不是啃不破的。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那模糊的帳頂,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輕聲開口道:“雲岫。”
雲岫在榻下的腳踏上鋪了被子,正將睡未睡的,聽見她叫,便應了一聲:“主子還冇睡?”
趙重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明日,去把庫房的鑰匙拿來我看看。”
雲岫在黑暗中怔了一怔,隨即輕聲應道:“是。”
暖閣中複又安靜下來。外頭風聲嗚嗚地響著,吹得簷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碰撞,那聲音清脆而空靈,遠遠近近地迴盪在夜色中。
趙重卻怎麼也睡不著。
那賬冊上的數字仍在她腦子裡打轉,柳姨孃的笑臉、王德貴的諂媚、二老爺梁振邦的曖昧、下人們的閒話,像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
她隻覺得胸口憋著一股氣,悶悶的,發散不出來。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將那錦被揉得窸窣作響。
雲岫在腳踏上聽著,見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便輕聲問了一句:“主子可是睡不著?”
趙重嗯了一聲。
雲岫便披了衣裳起來,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
暖閣裡攏著一盞小燈,光線昏昏的,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的。
她也不說話,隻伸出手來,輕輕地搭在趙重的肩頭,隔著寢衣緩緩揉按起來。
那手溫溫的,力道不輕不重,順著肩胛骨的輪廓慢慢推揉,像是要將那團堵在胸口的悶氣一點一點地化開。
趙重起初還繃著身子,不多時便在那溫熱的掌下漸漸鬆了下來。
雲岫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極好,時輕時重地揉著她的肩頸,又從肩頭一路推按到後腰,每一下都落在她僵硬的肌理上,將那白日積攢的疲憊一寸一寸地化開。
趙重不由得輕輕籲了一口氣,那口濁氣吐出來,胸口果然鬆快了些。
雲岫一邊揉按,一邊低聲道:“主子今日受委屈了。那些下人嘴碎,不值得動氣。可奴婢也知道,叫主子完全不在意,也是不能夠的。畢竟主子是這府裡的主母,被人在背後這般嚼舌根,換做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趙重閉著眼,冇有說話,卻也冇有反駁。
她任由雲岫的手在她背上緩緩遊走,那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安撫之意,比什麼話都管用。
雲岫按了一會兒,忽然道:“奴婢給主子推一推精油罷,解乏最好。”說著便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來。
拔開瓶塞,一股溫潤的香氣便散了出來,是檀香混著依蘭的味道,沉沉地、暖暖地,在狹窄的帳中瀰漫開來。
她倒了些在掌心,雙手搓熱了,方重新覆上趙重的肩背。
那精油觸到肌膚的瞬間,便微微地發起熱來,溫溫的,像是一股暖流從皮膚滲進肌理深處。
雲岫的雙手沾了那精油,滑膩膩地在她背上推開來,力道比方纔更重了幾分,卻不覺得疼,隻覺得酸酸脹脹的,像是有隻手探到了骨頭縫裡,將那藏在深處的酸乏一縷一縷地掏了出來。
趙重被那溫熱的觸感撩得身子一顫,嘴裡不由得逸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又忙咬住了唇。
那聲音又軟又膩,在這靜夜裡聽著格外分明,連她自己都覺著有些羞人。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耳根已燙了起來。
雲岫卻隻作不曾聽見,手下不停,又沿著她的脊溝一路往下推去,掠過腰窩,落到後腰上。
那雙手觸到她腰側時,趙重的腰肢不自覺地繃了一繃。
雲岫覺察到了,指尖便在那腰側輕輕颳了一下,像是無意間蹭過似的,卻帶起一陣酥麻的戰栗,沿著脊柱一路竄上來,直竄到後腦勺。
“雲岫……”趙重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意味。
雲岫低聲道:“主子彆動。頭一回用這精油,要推透了才見效。”說著,她的手指沿著趙重的腰線緩緩滑向小腹。
那寢衣的繫帶不知何時已被蹭鬆了,她的手便從那鬆開的衣襟之間探了進去,指尖覆在溫熱滑膩的肌膚上,不輕不重地打著圈兒。
趙重的小腹平坦而柔軟,在她掌下微微起伏著,像一隻受了驚的雀鳥,撲騰著,卻又不肯飛走。
雲岫的手遊走得極有章法。
她先用掌根在趙重的腰腹之間緩緩揉按了幾圈,將那精油推開,待肌膚吃透了那股溫熱,方換了手法。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肚臍下三寸的位置,微微用力按壓下去,停了一息,又鬆開。
如此反覆三五次,趙重隻覺著那按壓之處有一股熱流聚攏起來,沿著小腹向下蔓延,直往那腿心深處鑽去,暖洋洋的。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著,兩顆乳兒在寢衣底下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寢衣已被蹭開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白膩的胸脯,那鎖骨線條優美,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雲岫的目光落在那裡,手上卻不停,沿著她的小腹緩緩向下,掠過恥骨,輕輕覆在了那腿心之處。
趙重“啊”地低呼了一聲,雙腿不由自主地夾緊了,卻將雲岫的手夾在了腿間。
那手掌溫熱而柔軟,隔著薄薄的褻褲貼在她的私處上,那熱度透過布料滲進來,燙得她渾身發軟。
雲岫也不急,隻將手靜靜地覆在那裡,指腹輕輕畫著圈,隔著褻褲緩緩摩挲。
那觸感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卻比任何重壓都更撩人。
趙重隻覺得那一片濕熱的酥麻從腿心蔓延開來,沿著大腿內側一路向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悄悄地融化,化作一汪溫熱的泉水,正從那深處緩緩滲出。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可那急促的呼吸卻出賣了她。
雲岫便低下頭去,在她耳畔輕聲道:“主子放鬆些。奴婢替主子鬆散鬆散,睡個好覺。”
說著,她的手便從趙重的腿間抽了出來,指尖上沾著一縷滑膩的水光。
她將那手在趙重的小腹上輕輕抹開,那濕痕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澤。
趙重的臉一下子紅透了,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將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你這丫頭……”
雲岫輕輕笑了一聲,並不回話,隻將手掌重新覆上她的胸口。
那掌心帶著精油的溫熱和茉莉花的殘香,緩緩地按在她的心口上,順著肋骨的方向輕輕推揉。
趙重的心跳得又快又亂,隔著胸腔傳出來,咚咚的,像是要撞破那層骨肉跳進雲岫掌心裡去。
雲岫的手從胸口緩緩滑向腰側,又從腰側繞到後腰。
她的指尖像是帶著一簇小火苗,所過之處皆留下一片滾燙的印記。
她沿著趙重的脊柱一路向上,指腹在每一節骨節上輕輕按壓,揉開那僵硬的肌理,直到按到後頸與肩胛相接之處。
那裡是趙重最僵的一塊,她按下去時,趙重不由得悶哼了一聲,像是被觸到了某根深埋的弦。
雲岫便在那個位置上多揉了幾圈,指腹畫著圓,由輕到重,再由重到輕,將那僵硬的肌理一點一點地揉開。
趙重隻覺著那一股酸脹從那一點擴散開來,沿著肩胛骨向四周漫延,酸過之後便是一陣說不出的鬆快,像是憋了許久的濁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從骨縫子裡一絲一縷地逸了出去。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又熱又長,彷彿將白天積攢的鬱結一併吐了出去。
雲岫又替她揉了揉手臂和小腿。
她握著趙重的手腕,沿著手臂內側的經絡緩緩按壓,從手腕一路按到肘彎,又從肘彎按到腋下。
每按到一處,趙重便覺著那一處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細細的電流在皮下遊走。
按到腋下時,趙重癢得縮了縮身子,低低笑了一聲:“癢……”
雲岫也跟著笑了,卻不收手,隻放輕了力道,用指腹繞著那處緩緩畫圈,又道:“忍一忍,這裡通了,夜裡睡得才安穩。”說著,她又沿著趙重的大腿外側一路按下去,掠過膝彎,按到小腿肚上。
那小腿肚因白日走路有些發硬,雲岫便用掌心裹著那處,緩緩揉按,直到那僵硬的肌理漸漸柔軟下來,方放下。
這一套按下來,趙重隻覺著渾身都鬆快了許多,像是被人從頭到腳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白日裡的煩悶、憋屈、惱怒,都隨著雲岫的指尖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她軟軟地趴在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隻覺著渾身酥軟,眼皮也沉重起來。
雲岫取了一塊乾帕子來,將她背上殘留的精油輕輕揩去,又替她攏好寢衣,蓋好被子。
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正在沉澱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她方吹了床頭那盞小燈,在黑暗中輕輕躺回腳踏上的鋪位。
暖閣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聲,斷斷續續的。趙重的呼吸漸漸平穩,沉入了睡眠。
雲岫卻冇有立刻閤眼。
她躺在黑暗中,聽著那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均勻,方輕輕翻了個身。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些賬冊上的數字和名字,又想著明日取庫房鑰匙的事,想著王德貴那家子的事,想著碧桃那丫頭還能從芙蓉苑打探出什麼訊息來。
她想著這些事,倒不覺著厭煩,隻覺著像是手裡頭理著一團亂麻,雖然一時解不開,但隻要一根一根地理下去,總有理順的時候。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外頭風聲漸息,又聽著遠處傳來梆鼓聲響,已是三更天了。她方慢慢閉上眼,沉沉睡去。
正是:
偶聽閒言刺骨寒,歸來燈下認真賬。
始知金玉其外表,敗絮其中已多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