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風,裹挾著關外的寒意,提前吹進了北京城。
與漸起的肅殺秋意相呼應的,是兔兒山行宮禦書房內,幾乎要凝結成冰的低氣壓。
朱由檢將一份來自遼東經略衙門的六百裡加急軍報重重拍在紫檀木禦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禦筆都跳了一跳。他胸膛起伏,終於冇忍住,爆出一句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粗口:
“皇太極這孫子……他孃的還真是個天才!”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嚇得脖子一縮,大氣不敢出。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書房裡急促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怒獸。他腦海中翻滾著軍報上那些乾癟卻觸目驚心的字句:“……虜酋皇太極自寬城子脫走後,收攏殘部,兼併與科爾沁等部產生齟齬之蒙古散騎,現聚兵約萬餘,行蹤飄忽……其一部約三千騎,自八月中起,屢次南渡鬆花江,襲擾吉林烏拉、伯都訥等地,劫掠人畜,焚燬屯堡,我駐軍往剿,則北遁過江,憑江據守;待我師退,複又南來……如同附骨之疽,驅之複返……”
“另一部約五千騎,徘徊於輝發河、渾江上遊,時分時合,專事偷襲我往梅河口、通化、臨江等地運糧車隊及小型堡寨。敵來如風,劫掠即走,絕不死戰……袁督師派曹文詔、何可綱等部多次清剿,然山地崎嶇,難以捕捉其主力,反多遭其埋伏暗算,折損不少精銳夜不收……”
“三下江南,四保臨江……”朱由檢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看著鬆花江、輝發河、渾江這幾條蜿蜒的曲線。
這不是……幾百年後,著名的“三下江南,四保臨江”的雛形嗎?
雖然規模、武器裝備、具體戰術天差地彆,但那種依托複雜地形和機動優勢進行非對稱作戰、不斷消耗對手有生力量和戰爭潛力的精髓,何其相似!
皇太極這個該死的建奴頭子,在正麵決戰慘敗、瀋陽老巢被端、實力大損的情況下,竟然無師自通,或者說被殘酷的現實逼出了這種近乎本能、高效而頑強的遊擊戰、襲擾戰法!
他把殘存的兵力化整為零,利用對地形氣候的熟悉和騎兵的機動性,不再尋求與明軍主力決戰,而是專挑薄弱環節下手——襲擾後勤線,打擊孤立據點,掠奪人口物資,破壞恢複中的屯墾。
“好一個‘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朱由檢帶著一種荒誕的、被曆史嘲諷了的憤怒。
他來自的那個時代,這十六個字是遊擊戰的精髓,是弱勝強的法寶。如今卻被這個時代的敵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施展在了他的大明身上!
他此刻無比懷念那些小說裡,主角王霸之氣一抖,敵人就望風而降、納頭便拜的情節。可現實是冰冷的,對手不會按照你的劇本走,他們很聰明,會學習,會適應,會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對付這樣一個敵人,冇有任何取巧的辦法。
“擬旨給袁崇煥,”朱由檢重新睜開眼睛,目光恢複冷靜,“其一,肯定其前期戰果,撫卹傷亡將士。其二,令其轉變策略,不以尋求與虜酋主力決戰為首要目標。當以鞏固已複之地為根本,修築堡寨,聯通烽燧,組織團練,清野堅壁。其三,精選騎卒,編練輕騎,以騎製騎,以小股精銳對襲擾之敵,反製獵殺。其四,懸重賞,購虜酋及其重要頭領之首級,並招降納叛,分化瓦解。其五,遼東移民屯墾之事,不可因虜患而廢弛,反需加強,遷民入堡,兵民一體,方為長久之計。”
“奴婢遵旨。”
處理完這樁煩心事,朱由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東北的爛攤子要時間收拾,而眼前,還有更讓他揪心的事。
他離開禦書房走向萬壽宮,步伐沉重。
寢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清苦的藥味。驪倩半倚在靠窗的暖榻上,身上擁著錦被,臉色是缺乏血色的蒼白。
孕期反應已將這位往日裡明豔照人的貴妃折磨得幾乎形銷骨立。劇烈的孕吐幾乎讓她無法進食,勉強吃下一點很快又吐得翻江倒海。
小腹時常隱痛,禦醫說是胎氣有些不穩,需絕對靜養。更折磨人的是情緒,她變得異常敏感、煩躁,常無故垂淚,或對著窗外出神,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輕愁。
見朱由檢進來,驪倩掙紮著想坐起行禮,被他快步上前輕輕按住。
“躺著,彆動。今日可好些了?禦醫開的安胎藥喝了麼?”朱由檢放柔了聲音。
驪倩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喝了,還是吐了大半……臣妾無用,讓陛下憂心。”
她的聲音細弱,帶著濃濃的鼻音。
“說的什麼傻話。”朱由檢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懷胎辛苦,朕都知道。你好生將養,想吃什麼都告訴朕,朕讓他們去做。”
驪倩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陰影,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道:“陛下……臣妾想搬回蓬萊宮去住。妹妹那裡清淨些,也好有個伴說話……在萬壽宮恐擾了陛下處理政事。”
朱由檢一怔。蓬萊宮是西苑另一處宮苑,驪倩的妹妹順妃驪莉住在那裡。萬壽宮是皇帝寢宮,她作為最得寵的貴妃,自然與他同住。此刻忽然提出要搬去和妹妹同住,這分明是……
“倩兒,”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有些發澀,“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閒話?”
驪倩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蓄著淚,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好一會兒才幽幽道:“臣妾……隻是忽然想起古書裡說的一個故事。漢武帝有位李夫人,病重容顏憔悴,武帝欲見,她卻以被覆麵,堅決不見。她說……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愛馳則恩絕……陛下如今憐我,是因我容顏尚可又懷了龍種。可若一直這般病懨懨,顏色衰敗,陛下見了難免生厭。不若讓我去妹妹那裡,陛下眼不見或許……還能念著我幾分好。”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了朱由檢的心窩。他瞬間明白了她這些日子的不安、煩躁、甚至偶爾的疏離從何而來。
不是身體的不適,而是深宮裡一個女子,在麵臨可能“失寵”的巨大恐懼時,那深入骨髓的卑微、無助與絕望。
“胡說!”朱由檢聲音有些顫抖。
他伸手不顧禮節,用拇指有些粗魯地擦去她眼角終於滑落的淚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夫人是李夫人,你是你!朕是漢武帝嗎?若隻貪美色,何須獨與你相伴,與你分享喜憂?”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頭的哽塞卻發現自己眼眶也熱了。
“驪倩你聽好。你是朕的貴妃,是朕孩子的母親,不是什麼以色事人的李夫人!你再敢有這般念頭,朕……朕就……”
他“朕”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像樣的威脅,最終隻是用力將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滴落,燙得驪倩手背一縮。
朱由檢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委屈又憤怒的孩子:“好好留在這裡養胎,哪兒也不許去!直到你健健康康,像以前一樣在朕耳邊聒噪!聽到冇有?”
驪倩徹底愣住。她看著眼前這個失態落淚的年輕皇帝,心中用恐懼和理智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巨大的酸楚和洶湧的暖流同時沖垮了她的防線,眼淚決堤而出。她不再說話,將臉埋進掌心嗚咽出聲,那哭聲裡,有釋然,有委屈,更有深深的依賴。
那一刻,什麼李夫人,什麼色衰愛馳,都被這滾燙的淚水沖刷得無影無蹤。
安撫好情緒激動、終於疲憊睡去的驪倩,朱由檢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在榻邊又默默坐了片刻,才悄無聲息地退出寢殿。
回到禦書房,他坐在案後,卻久久無法靜心批閱奏章。東北的戰事,愛妃的孕事,像兩股麻繩,絞得他心神不寧。至於河南……那些煩人的流寇,還有那些被殺的宗室……
河南的亂子他並非全然不知。範景文的告急文書,孫傳庭的例行彙報,他都看過。隻是兩邊的說法,截然不同,宛如天淵。
範景文的奏報寫得淒風苦雨,字字泣血,說“流寇擁眾十萬,自秦入豫,勢如燎原,連破靈寶、陝州,豫西糜爛,宗室罹難,生靈塗炭”,語氣惶恐焦急,彷彿下一秒賊兵就要打到開封城下。
而孫傳庭的奏報則平靜得多,甚至有些輕描淡寫。隻說“高逆殘部約三千,自陝潰入豫,已成強弩之末,豫撫若能稍加整飭,足可剿平”。
一個說十萬,一個說三千;一個哭著喊著要援兵,一個說你自己就能搞定。
朱由檢拿起這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奏本,對照著看了又看,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略帶譏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