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靈寶縣城。
縣衙大堂裡,杯盤狼藉,高迎祥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腳踏在翻倒的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拎著個鑲銀的酒壺,目光卻不時掃向洞開的大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臉上的醉意已有七分,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警惕和疑慮。
太快,太順利。
孫傳庭那個“活閻王”,就這麼輕易地把自己這幾千人放出潼關扔進河南這“福地”?
他高迎祥是莽,是橫,但不是傻子。
在陝西被孫傳庭用各種軟硬兼施的手段折騰得死去活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冷麪總督的厲害和狠辣。這會不會是個圈套?故意放他進來,然後調動大軍,在河南這片相對平坦、無險可守的地方,來個甕中捉鱉,一舉殲滅,既肅清了流寇,又順便震懾河南本地那些不聽話的官紳?
“闖王,兄弟們都歇得差不多了,咱們下一步……是往東去打洛陽,還是?”一個渾身小頭目湊過來,臉上滿是飽掠後的興奮。
高迎祥沉吟道:“不急……讓弟兄們再快活兩天。多派哨探,往東、南、北三個方向,放出五十裡!給老子把眼睛放亮點,看看有冇有官兵調動的跡象!”
“孫傳庭冇那麼好心!”高迎祥冷哼一聲,“這老小子,肯定憋著壞水!咱們得防著他一手!”
接下來的三天,靈寶縣城處於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
第一天,哨探回報:方圓五十裡內,隻有零星的多勇和衛所兵在收縮防守,未見大隊官兵集結。
第二天,回報依舊:百裡之內,風平浪靜,通往洛陽、陝州等地的官道上,隻有逃難的百姓和潰散的散兵遊勇。
第三天下午,最遠的一撥哨探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讓高迎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一直摸到澠池附近,依舊冇有發現任何大規模官軍行動的跡象!
高迎祥一把揪住那個累得幾乎脫力的斥候隊正,瞪著眼睛低吼:“你看清楚了?真的冇有官兵?”
“千真萬確!”隊正喘著粗氣,“小的們分成三路,最遠的一路都快看到洛陽城了!除了幾座縣城關著門,路上連個像樣的官兵毛都冇見著!北邊黃河渡口安靜得很,絕無大軍渡河的跡象!”
高迎祥鬆開手,愣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一種荒謬絕倫、卻又讓他心臟狂跳的猜測,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難道……孫傳庭不是想坑他?而是真的……隻是想給鄰居添點堵?禍水東引?
是了!一定是這樣!
孫傳庭要的隻是他自己的陝西太平無事!他高迎祥留在陝西是癬疥之疾,雖然不成氣候但看著膈應,剿滅起來還要費力氣。不如一腳踢出來,踢到河南這個不屬於他管轄的“彆人家”院子裡。讓河南的官去頭疼,讓福王、讓周王那些肥得流油的藩王去倒黴!他孫傳庭正好樂得清靜,還能在皇帝麵前表功,顯示他治下已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節,高迎祥猛地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狀若瘋癲。
“孫閻王!你他孃的真是個……人才!妙極了!”
堂下眾頭目被闖王這突如其來的狂笑弄得莫名其妙,麵麵相覷。
高迎祥猛地止住,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餓狼發現羊群般的貪婪和凶狠。他唰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東方!
“兄弟們!孫閻王給咱們指了條明路!這河南,就是給咱們準備的肥肉!冇人管!放開手腳,給老子搶!”
“跟老子走!去打陝州!拿下陝州,咱們就掐住了通往洛陽的咽喉!”
八月十六,清晨,高迎祥親率主力,撲向陝州。
他原本預想,陝州乃豫西重鎮,城高池深,怎麼也得有一場像樣的守城戰。他甚至做好了攻堅受挫、繞城而走的準備。
然而,現實再次給了他一個“驚喜”。
他的前鋒騎兵剛剛出現在陝州城西二十裡的官道上,城頭瞭望的守軍就炸了鍋。
狼煙倒是點起來了,但濃煙升起的同時,西門、南門幾乎同時洞開!守城的營兵、衙役,如同被開水澆了的螞蟻窩,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地湧出城門,沿著通往洛陽和永寧的方向,漫山遍野地潰逃而去!
等高迎祥的大隊人馬慢悠悠地開到城下時,看到的是一座城門大開、幾乎不設防的空城!隻有幾個跑不動路的老弱病殘,躲在街角瑟瑟發抖。
更離譜的是,據城內冇來得及跑掉的胥吏戰戰兢兢地交代,陝州知州大人,早在昨天下午就收拾細軟,帶著家眷和十幾箱金銀珠寶,乘坐三輛豪華馬車,在一隊家丁護衛下,出東門往洛陽“請示上官”去了!
高迎祥騎在馬上,望著洞開的城門和空蕩蕩的城頭,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甚至有點懷疑這是不是空城計,派人進去搜了好幾圈,才最終確認——這豫西重鎮,真的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到手了!
一種極度荒謬、又極度興奮的感覺,充斥了他的胸膛。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高迎祥起兵以來最“酣暢淋漓”的“收割”時光。
陝州城內及周邊,聚居著大量的明朝宗室。因為這裡土地肥沃,又非省府那般顯眼,是許多低等宗室理想的“食邑”之地。這些天潢貴胄,平日裡作威作福,享受著民脂民膏,此刻卻成了甕中之鱉。
高迎祥的部眾,如同闖入羊群的惡狼,挨家挨戶“拜訪”這些王府、府邸。抵抗是微弱甚至不存在的。這些宗室子弟,早已在百餘年的圈養中失去了先祖的勇武,大多肥頭大耳,手無縛雞之力。麵對如狼似虎的流寇,他們除了跪地求饒彆無他法。
但高迎祥需要的是震懾,是發泄,更是向天下宣告他“闖王”的歸來!
屠殺,從進城當天就開始。
一位年邁的郡王和他的兩個兒子,被從奢華的王府裡拖出來,當街砍頭,首級懸掛在城門示眾。
接下來是另一位郡王全家……然後是輔國將軍……奉國中尉……
高迎祥甚至懶得去記這些人的具體封號和名字,他隻讓手下統計數字。屠刀起落,鮮血染紅了陝州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哭喊聲、求饒聲、臨死的慘叫聲,數日不絕。
當手下將一份粗略的清單呈到高迎祥麵前時,連這個見慣了生死、心硬如鐵的流寇頭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咂了咂嘴。
清單上寫著:計斬郡王二位,鎮國將軍十位,輔國將軍十二位,各類奉國、鎮國、輔國中尉二十八人。其府中眷屬、仆役,死者無算。抄冇金銀、珠寶、古玩、田契、庫糧,堆積如山,尚在清點。
“奶奶的……”高迎祥喃喃自語,用一種混合著厭惡、驚歎和某種扭曲快意的複雜語氣,“這麼多……豬玀!怪不得……怪不得北京城裡那個皇帝佬兒,前年剛登基就斷了他們俸祿!這他孃的都是些隻會吃喝拉撒、繁衍後代的蛀蟲!養著他們得浪費多少糧食銀子!”
河南,果然是他能夠大展拳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