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八月初一。
遼東的捷報和隨之而來的封賞風波,如同夏日的雷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朱由檢的目光從冰天雪地的鬆花江畔收回來,緩緩轉向那片更為廣袤、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
西北。
那裡冇有袁崇煥那樣個性鮮明、功過皆烈的統帥,卻有一個被他全權委任、沉默如山的孫傳庭。
自崇禎元年末臨危受命,以陝甘寧青總督之尊前往那片餓殍遍野、烽煙四起之地,孫傳庭便像一顆釘子,牢牢楔進西北的軍政中樞。
禦書房裡,秋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麵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飄著淡淡墨香和果子清甜。
朱由檢冇有坐在寬大的禦案後,而是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姿態放鬆。
驪倩貴妃坐在他腳邊一個小杌子上,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本,用她清潤柔和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讀著。
這是孫傳庭從西安發來、關於西北近三年來施政總覽及當前民情的詳細奏報。驪倩識字頗多,又常伴君側,讀起這些公文雖有些術語稍顯生澀,但大意都能明白。她讀得很認真,時而微微蹙眉,時而嘴角泛起會心笑意。
朱由檢閉著眼睛似在假寐,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在專注傾聽。
奏報的前半部分,是冷峻的數字和事實:通過“官價購糧、以工代賑、追贓助餉、分田減負”等一係列組合拳,首先遏製了饑荒的蔓延,穩住最基本的人心。
接著借高迎祥的刀,以最小的官方直接介入代價,清除大量盤踞地方、兼併土地、為禍鄉裡的宗室、勳貴、豪強。空出來的、被非法侵占的土地,經官府覈查登記後,迅速、直接地分配給了無地少地的佃農、流民。分得田地的農戶,一律免糧免稅三年。
隨後孫傳庭建立相對公平的“常平倉”官價購糧體係,在豐年糧價低時,以略高於市價的“官價”收購百姓餘糧,充實儲備;在災年或青黃不接時,則以平價或低價售出,平抑糧價,打擊囤積居奇。
同時,他大力整頓、拓展了從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商路,在關鍵節點設立“官督商辦”的驛站和貨棧,抽取合理的商稅。
這些商稅收入,一部分上繳朝廷,一部分留在西北,用於支付軍餉、官員養廉銀,以及最重要的——繼續以官價購百姓手中的餘糧,形成循環。
當驪倩讀到關於高迎祥所部流寇現狀的描述時,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疑惑:
“……賊首高迎祥,自安塞倡亂以來,聚眾漸多,曾號稱十萬。其部流竄無定,所過之處,劫掠富戶,開倉放糧,亦頗有饑民景從。然自去歲以來,尤其今歲夏收之後,其部眾離散日甚。據各州縣稟報及夜不收查探,賊營之中,往往一夜之間,便有數百人悄然而遁,丟棄簡陋兵器,隻懷揣少許乾糧,遁入山林或潛回鄉裡。高逆雖嚴刑峻法,設卡巡查,然逃亡之勢難止。其部現有丁壯,已不足兩萬,且多惶惶,戰意低迷。賊中流傳‘闖王’來了不納糧之言,然今陝西百姓,得田免稅,官價購糧,實已不納皇糧,反有售糧得錢之利。故賊之號召,於民間漸無響應,甚或有鄉民擒拿零星潰賊,送官請賞……”
讀到這裡驪倩停了下來,忍不住抬起那雙明眸看向榻上的皇帝,小臉上滿是不解:“夫君這……這好奇怪。這奏報裡說,那高迎祥打出的旗號是‘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聽起來像為百姓著想,免了他們糧稅。可為什麼跟著高迎祥造反的人反而越來越少了呢?甚至還有人被抓了送給官府?”
朱由檢本來閉目聽著,嘴角已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此刻聽到愛妃這充滿困惑的柔軟提問,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哈哈大笑起來,甚至稍稍坐直身體,指著驪倩手中奏本:“哎……朕的傻姑娘……你這個問題。”
驪倩被他笑得有些羞赧,臉頰微紅,嗔道:“夫君!臣妾是不懂嘛……這其中的道理是什麼?”
“倩兒你要明白,這世上的百姓,尤其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其實是天底下最實在的一群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關心誰坐龍庭。他們畢生所求很簡單,不過是幾畝薄田,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讓父母妻兒吃上飽飯,穿上暖衣,逢年過節或許還能沾點葷腥。誰能讓他們安穩得到這些,他們就認誰。”
他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高迎祥喊‘不納糧’,聽起來很美。但他能給農民田地嗎?不能。他隻有打破了城鎮,搶了官倉或富戶的糧食,才能‘開倉放糧’,但那是一次性的,吃了上頓冇下頓。而且跟著他,要顛沛流離,要刀頭舔血,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今天吃飽,明天可能就曝屍荒野。這隻是活下去的賭博,是絕望之下的選擇。”
“孫傳庭做了什麼?”朱由檢自問自答,語氣帶著讚賞,“他首先用相對平和甚至借力打力的手段,清除了占據大量土地卻不事生產的蠹蟲,把地分給真正耕種的人。然後他免了這些新得地農民三年的稅!這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三年裡,地裡產出的糧食,除了留足自家口糧、種子,剩下的,全是他們自己的!接著,官府不是來白要,而是拿著真金白銀,用官價來買他們多餘的糧食!這等於又給他們一條穩定的、將糧食變現的渠道。”
朱由檢頓了頓,看著驪倩若有所悟的眼睛總結道:“這樣一來農民手裡有地家裡有糧,還能賣糧換錢。他們能看到日子實實在在的、一年比一年好的希望。這時候,你讓他們放下鋤頭,拋棄剛剛到手、還冇焐熱的地契,去跟著一個朝不保夕的‘闖王’造反玩命?除非他們瘋了。”
驪倩聽得入神,不禁緩緩點頭:“原來如此……有恒產,有恒心。他們隻想過安穩日子自然不願再去冒險。”
“正是!”朱由檢撫掌,“高迎祥那一套,隻能吸引活不下去的流民。當流民重新變成有產有業的農民,他的基本盤就瞬間瓦解。他隊伍裡的人逃跑,是看到了回家過安穩日子的希望。甚至鄉民抓了潰兵送官,不僅是為了賞錢,更是為了維護他們剛得到的、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他們是在保護自己的果實。”
驪倩眼中露出欽佩的光芒。
朱由檢目光重新投向驪倩手中的奏本,笑容裡多了幾分深邃的意味:“所以,高迎祥的敗亡,已經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何時、以何種方式的問題。他的口號已經失效,他的部眾正在流失,他的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而孫傳庭的官軍則以逸待勞,民心日益穩固……”
驪倩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奏報最後關於高迎祥現狀的描述,小聲問道:“那……夫君說這高迎祥,最後會是個什麼下場呢?”
朱由檢聞言,冇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軟榻,視線投向窗外高遠的秋日晴空,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黃土溝壑間那股正在不斷萎縮的濁流。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的弧度。
“倩兒,”他冇有回頭,聲音平靜而篤定,帶著淡淡的期待,“我們隻需要,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