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宮的帳幔內,朱由檢緊緊攥著驪倩肩頭的手指,因過於用力而指節發白。
原來如此。
困擾多日的難題,答案一直藏在最簡單、最根本的君臣倫理與人心向背之中。
袁崇煥要什麼?他擅自出兵,固然有捕捉戰機的考量,但難道冇有幾分博取不世之功、青史留名的急切?
他要的,是超越尋常將帥的榮寵,是足以匹配他此番“犁庭掃穴”之功的名位。朝廷,或者說他朱由檢,能給什麼?又不能給什麼?
能給實權?
已是薊遼督師,再擴權則成藩鎮。
能給厚祿?
國庫賞賜將士、撫卹傷亡尚要精打細算。
能給異姓王爵?
那是動搖國本,自毀長城。
但有一種東西比實權更“虛”,卻比任何金銀爵位都更“實”;它不耗費國庫一兩銀子卻能令天下人矚目,讓受賞者狂喜,更能巧妙地在其脖頸套上一副無形的、以大義和名分編織的韁繩。
太子太師。
這個頭銜是文臣武將所能企及的、近乎極致的榮譽。它意味著你是未來帝王的老師,是帝國傳承的守護者,是道德與學問的楷模。
對袁崇煥這樣出身科舉、骨子裡浸透著士大夫價值觀的統帥而言,這比十個國公的爵位都更令他心動。這是能寫進墓誌銘最前列、能讓鄉黨族人世代傳頌的最高清譽。
更重要的是,此等恩賞有且隻有皇帝本人能提出,也必須是皇帝主動提出。
若有臣子膽敢暗示或請封,便是僭越,是挾功邀寵,其心可誅。唯有皇帝主動賜予才顯天恩浩蕩,才成一段君明臣賢的佳話。
此計之妙在於一舉數得。袁崇煥絕無理由拒絕——這是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終點。
他接受“太子太師”的名分,便等於在天下人麵前,將自己與太子、與未來的皇權緊緊綁定——他成了儲君的“老師”。
自古豈有老師起兵造學生反的道理?這層師生名分,雖無刀兵之利,卻是最堅韌的倫理枷鎖。
一旦他日後有任何不臣之舉,無須朝廷下旨討伐,“忘恩負義”“欺君叛道”的罵名便會如潮水般將他淹冇,大義之名,有時候比十萬雄兵更為可恃。
朱由檢想立刻起身去禦書房,甚至想即刻擬旨。
然而身體卻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後腰傳來清晰的痠軟無力感,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筋骨,剛纔那一下彈坐似乎耗儘了最後的氣力。他隻覺一陣眩暈,手臂一軟,竟又狼狽不堪地跌回柔軟的錦褥之中,還帶得床榻微微搖晃。
“呀!夫君!”驪倩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溫軟的身子靠過來,語氣裡滿是關切與不解,“這是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冇事。”朱由檢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朕隻是忽然想通了一件大事。”
七月初十,辰時初刻。
紫禁城,皇極殿。
大朝會的鐘鼓聲莊嚴響起,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肅立丹墀之下。經曆了遼東驚天大捷的衝擊,又聽聞了“永樂界碑”重見天日的祥瑞,今日的朝會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興奮、期待、以及各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在肅穆的朝堂下暗自湧動。
朱由檢端坐於金台龍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眼底深處的一抹瞭然。他神色平靜甚至比前幾日顯得更為從容。
待禮儀完畢,該議正事時,朱由檢並未直接拋出議題,而是先讓王承恩將何可綱奏報發現永樂界碑的摺子,擇要向群臣宣讀。
當“大江之南,儘屬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幾句鏗鏘碑文迴盪在空曠威嚴的皇極殿中時,不少老臣已然眼眶濕潤,激動得鬍鬚微顫。
界碑的出現,將此次北伐拔高到了“光複祖宗故土”的絕對正義高度,先前朝中隱約存在的對袁崇煥“擅啟邊釁”的微詞,至此徹底煙消雲散。
氣氛已然烘托到位。
朱由檢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傳遍大殿:“遼東大捷,賴將士用命,袁崇煥等調度有方,一舉克複瀋陽等重鎮,追亡逐北,直抵鬆花江,更尋回成祖皇帝所立界碑,功在社稷,昭彰天命。然,袁崇煥未請旨而先行,雖事急從權,亦屬孟浪。功過之間,如何權衡,諸卿可暢所欲言。”
殿中安靜了片刻。功高難賞,這是共識。如何賞得讓功臣滿意,讓天下心服,又不至於尾大不掉,是真正的難題。
幾位重臣先後出列,有的主張加封爵位,有的建議增其食祿,賜予丹書鐵券,有的則認為可召回京師,入閣參讚機務……各方意見,看似都有道理,卻又似乎都未能觸及核心,或留有隱患。
朱由檢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諸卿所議,皆有其理。然朕思,袁崇煥雖起於行伍,亦讀書明理,乃進士出身。此番不世之功,非僅勇武可概,必有廟算深遠、忠義存心。尋常爵祿,恐不足以彰其殊勳,亦難表朝廷激勸天下忠良之心。”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下方凝神傾聽的群臣,清晰地說道:
“太子乃國本,教導儲君關乎社稷未來。袁崇煥有蕩平虜庭、光複故土之大功,有忠勇體國之至誠,堪為天下楷模。朕意加授袁崇煥太子太師,仍總督薊遼等處軍務,以帝師之尊坐鎮北疆,宣威佈德,教導東宮,亦使天下知朕酬功之厚、待士之誠。”
皇極殿內出現了片刻的絕對寂靜。
太子太師!
許多大臣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發出恍然大悟般的亮光,繼而轉化為由衷的歎服與讚同。實在是太妙了!
這賞賜不費國帑一分一毫,卻給人臣所能想象的最高榮譽。
袁崇煥絕無法拒絕,這對任何一個士大夫都是終極夢想。更重要的是,這“帝師”名分一旦加上,便如一道最堅固的倫理枷鎖,將袁崇煥個人乃至其家族的榮辱,與太子、與未來的皇權徹底綁定。他從此必須更加愛惜羽毛,謹言慎行,因為他是“太子太師”,他的任何不端,都會直接影響儲君聲譽。他更不可能再生二心,否則便是欺師滅祖、叛君負義,天下共擊之。
那個讓皇帝和重臣們糾結多日的封賞難題,就在這“太子太師”四個字下迎刃而解。看似輕飄飄的榮譽頭銜,實則重逾千鈞,平衡功過,安撫人心,更埋下了長遠的製約。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術,於無聲處聽驚雷。
七月十八,瀋陽。
曾經偽皇宮如今已是大明遼東經略行轅。大堂之上,香案早已設好。
宣旨太監展開明黃聖旨,尖細而清晰的聲音響徹廳堂:
“……谘爾薊遼督師袁崇煥,忠勇性成,韜鈐夙裕……茲特晉爾為太子太師,仍總督薊遼登萊天津等處軍務兼督糧餉,賜蟒衣一襲,玉帶一圍……”
跪在香案前的袁崇煥,聽到“太子太師”四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震,倏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太子太師!帝師!
這……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殊榮!皇帝不僅冇有追究他擅自出兵之過,反而將如此清貴至極、榮耀至極的頭銜賜予他!
“臣袁崇煥……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幾乎是哽嚥著,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身後一眾將領也個個麵露興奮之色。督師成太子太師,他們也同樣臉上有光。
宣旨完畢,袁崇煥恭敬地接過聖旨,供於香案之上。他轉身麵向北京方向,整了整衣冠,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朗聲道:“陛下天恩,臣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唯有竭儘駑鈍,北靖虜氛,以報陛下知遇信任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