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驪倩悠悠轉醒。
錦被另一側是空的。她眯著眼朝寢殿裡到處張望,瞧見朱由檢正坐在窗邊圈椅裡。
兩個穿淺綠比甲的宮女侍立身側,一個托著青花小盤,另一個正用一把細小的銀剪,小心翼翼為皇帝修剪下頜的鬍鬚。
晨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他側臉上。
驪倩怔了怔,擁著被子坐起身。
今日不是照例有小朝會麼?
動靜不大,朱由檢卻聽見聲響側過臉來。瞧見驪倩睡眼惺忪、雲鬢蓬鬆的懵懂模樣,他嘴角一揚。
“醒了?”朱由檢聲音裡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還有未散儘的笑意。
驪倩臉一熱,慌忙抬手理了理鬢髮,又扯了錦被掩住隻著寢衣的身子:“夫君今日……不去武英殿?”
朱由檢閉目仰頜,任宮女繼續侍弄:“朕歇一日。”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驪倩不再多問,喚了宮女進來伺候洗漱。溫水敷麵,青鹽漱口,更衣梳妝。
待穿戴整齊,她走到寢殿東側那麵高大的落地玻璃鏡前——這是徐光啟從上海送來的稀罕物,紫檀木框,鏡麵澄澈如水。
她在鏡前仔細理了理杏子黃的襦裙裙襬,正了正發間的點翠簪,這才領著宮女往鳳儀宮去請晨安。
回到萬壽宮院門,鐘聲恰好從遠處傳來。
驪倩正要邁步進院,卻見一個月白服色的小太監雙手高捧一本藍皮奏本,低頭跪在正殿門外的石階下。
小太監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驪倩,慌忙以額觸地:“奴纔給貴妃娘娘請安。”
驪倩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奏本上停了停,冇說什麼,徑自走進正殿。
朱由檢已移坐暖閣臨窗的炕上。
炕桌擺著早膳:一碟剛出爐的芝麻鮮肉燒餅,油亮酥脆,香氣撲鼻;一碗香氣撲鼻的紫米粥,配幾樣清爽醬菜。他正拿著半個燒餅,不緊不慢地吃著。
驪倩在他身側坐下,目光朝窗外瞥。
“嗯,看見了。”朱由檢咬了口燒餅,嚼了幾下,朝旁伸出手。
侍立在側的宮女立刻將溫熱的濕巾遞上。他擦了擦手,對驪倩抬抬下巴。
驪倩會意,起身走到殿門邊,對跪著的小太監道:“呈上來。”
小太監起身碎步上前,將奏本高舉過頂。驪倩接過,轉身回到炕邊,在皇帝身側坐下。撕開火漆封口,展開厚實紙張,清了清嗓子,讀出聲來:
“臣東江鎮總兵官毛文龍謹奏:
驚接薊遼督師袁崇煥谘文,稱奉朝廷密旨,著即整備兵馬,會師瀋陽,東西並進。臣捧讀惶惑,汗出如漿。
去歲至今,未接部文片諭,遽聞此命,如墜雲霧。袁督師來函語焉,但雲機不可失,宜速決斷,聖意已決,毋須遲疑。臣反覆思忖,兵者,國之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倘有廟算,何不明發綸音,宣示方略?豈有密旨獨諭督師,而邊鎮統帥反不得聞之理?
今東江所部,分駐仁川、釜山諸港,修船整械,撫慰朝鮮。倉促征調,非旬日可集。自皮島至寬甸,海路迂迴,風濤難測;陸途險峻,糧秣維艱。若無萬全之策、充足之備,實不敢輕動,徒損將士,有負國恩。
臣受命鎮海,唯知忠君之事。倘有明詔,臣即赴湯火不敢辭;兵部有勘合,臣當效犬馬竭死力。然若僅袁督師一紙空文,即驅麾下蹈不測之淵,臣雖愚鈍,亦不敢從,不忍從。
現已行文袁督師,請其明示旨意所出。未奉明詔前,臣所部絕不出安東一步。
昧死上陳,伏惟聖鑒。臣文龍泣血頓首,崇禎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暖閣裡靜了下來。
隻有朱由檢咀嚼燒餅的細微聲響。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就著溫熱的紫米粥。芝麻混著肉香的鹹鮮氣息,在晨光裡淡淡飄散。
驪倩讀完,將奏本輕輕放在炕桌邊緣。她看著皇帝,朱由檢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聽的不是邊關急奏,而是尋常家常。
半晌,他嚥下最後一口燒餅,喝了口粥,這纔拿起濕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你怎麼看?”
驪倩苦笑道:“按毛總兵所言……袁督師這是兩頭騙。對陛下說與東江約好,對毛文龍說陛下有密旨。他這是要……”
“要逼宮。”朱由檢接了她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逼朕認下這樁既成之事,逼毛文龍不得不從。”
朱由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年喜峰口之後,朕讓高時明去錦州傳旨,當著關寧諸將的麵申飭他擁兵自重,貽誤戰機。八個字,釘死他畏戰不出的罪名。他在遼東經營多年,底下人服他,是服他能帶兵打勝仗,能給大家掙前程。可朕那一道旨意,等於告訴所有人——跟著袁督師,未必有前程。”
驪倩輕輕點頭:“所以他急需一場大勝,來挽回威信,穩住軍心。”
“不光要勝,還要一場足以堵住所有人嘴的大勝。”朱由檢放下茶盞,手指在炕桌邊緣無意識地敲了敲,“直搗瀋陽,擒斬皇太極——若真成了,便是潑天之功。到那時,莫說去年那點事,便是再大的過錯也能一筆勾銷。朕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鳥儘弓藏’的罵名,和邊軍將士的心寒。”
“可毛文龍……”驪倩遲疑道,“未必肯聽他調遣。”
“所以他纔要騙。”朱由檢看向那本奏本,目光深了深,“先給朕上奏,造成‘兩鎮已約好’的假象。再假傳朕的‘密旨’,逼毛文龍出兵。兩頭堵死,等大軍一動,木已成舟,朕為了大局也隻能認。”
“隻可惜毛文龍是個老滑頭。一眼就瞧出不對,不上他的當,反倒直接把事捅到朕這兒來——陛下,您到底下冇下旨?”
很快,宮女們擺上貴妃的早飯,驪倩坐在桌邊小口進食。
朱由檢起身在屋裡踱步,驪倩默不作聲地吃自己的早飯。
半晌,皇帝輕歎一聲。
歎息像一縷風,轉眼就散在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