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三月初五。
夜色濃稠如墨,將兔兒山行宮包裹在一片靜謐中。寢殿內,燭火透過玻璃燈罩灑下暖黃的光,將錦帳內的身影映在牆上,交疊晃動。
朱由檢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驪貴妃身旁。汗水浸濕了額發,他閉著眼,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累了?”驪倩側過身,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頰。
“朕是天子,天子怎麼會累?”朱由檢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不過是體恤愛妃,讓你歇歇。”
驪倩輕笑一聲,披了件輕紗外衫坐起身,伸手從床頭小幾上取過一本冊子。那是前些日徐光啟從上海派人送來的新奇玩意兒,一摞民間蒐羅來的傳奇話本,用活字印得整整齊齊。
驪倩翻開冊子,聲音帶著幾分狡黠:“今晚讀個什麼好呢?”
“隨你。”朱由檢懶洋洋地應道,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
驪倩藉著燭光掃過目錄,指尖在某一行停住,眼中閃過笑意:“那……就讀這篇《西山狐嫁女》?”
“狐妖故事?也好。”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些,故意帶出幾分幽渺:
“……這年秋闈又落榜,那柳姓書生心灰意冷,獨宿山間破廟。夜半忽聞鼓樂聲,睜眼一看,廟中不知何時張燈結綵,紅燭……”
朱由檢聽著,起初還漫不經心,漸漸卻被那繪聲繪色的描述吸引。
驪倩聲音本就好聽,此刻又故意添了些起伏,講到“那新娘蓋頭下露出一張臉,美則美矣,眼角卻生著三道狐紋”,還故意頓了頓。
“然後呢?”
“然後啊……”驪倩突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語速加快,“那狐女猛然轉頭,對著書生——”
“陛下!”
一聲輕喚從寢殿門外傳來。
驪倩的故事戛然而止。她抬頭望去,透過門扉上鑲嵌的玻璃小窗,看見王承恩的身影立在廊下。
那是徐光啟在上海興辦的玻璃廠首批成品之一,澄澈透明。此刻,王承恩正垂手躬身,姿態恭敬。
“怎麼了?”朱由檢仍閉著眼,手臂搭在額上。
“王公公來了。”驪倩輕聲道。
朱由檢睜開眼朝門口瞥去。王承恩的身影清晰可見。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王承恩低著頭,碎步快行至床前三步外,跪倒在地:“老奴驚擾陛下、娘娘,罪該萬死。隻是兵部轉來六百裡加急,自山海關發出,奴纔不敢延誤。”
“山海關?”朱由檢皺了皺眉,撐起半個身子,“袁崇煥?”
“是。”
王承恩將奏本雙手舉過頭頂。
驪倩掀開錦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輕紗外衫滑落肩頭,她隨手攏了攏,走到王承恩麵前接過奏本。
轉身時,她看見皇帝已靠坐在床頭,臉上慵懶的神色正一點點褪去。
驪倩將奏本遞上。
朱由檢接過,撕開火漆封口,展開紙張。燭光下,他的目光在字句間移動。起初神色尚平靜,接著眉頭蹙起,再然後,握住奏本邊緣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泛白。
驪倩看見他下頜的肌肉繃緊。
突然,朱由檢手臂一揮,狠狠將奏本摔在地上!紙頁散開,嘩啦一聲在毯上攤成一片。
“好!好一個袁崇煥!”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猛地要坐直,可大約是起身太急,加上方纔的歡愉耗儘了體力,身子一晃,竟軟綿綿地倒回靠枕之中。
“陛下!”驪倩和王承恩同時驚呼。
朱由檢臉色有些發白,呼吸略顯急促。
驪倩趕忙上前扶住肩膀,轉頭對王承恩急道:“水!快拿水來!”
外間暖閣的角落一直置著個小火爐,上麵溫著一壺清水——這是朱由檢的習慣,說是半夜口渴不必驚動太多人。王承恩連滾爬起身,小跑著出去,片刻後端回一盞溫水。
驪倩接過來,湊到朱由檢唇邊:“陛下,慢些。”
溫水緩緩入喉。
朱由檢喉結滾動幾下,終於長舒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眼中怒意未消,但已恢複清明。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
寢殿內一片寂靜。方纔的旖旎蕩然無存,空氣裡隻剩下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和散落一地的奏本紙張。
半晌,朱由檢開口道:“拾起來。”
王承恩連忙跪爬過去,將散落的紙頁一頁頁撿起,按順序疊好,小心放回床邊小幾上。
“出去吧。”朱由檢揮了揮手。
“是。”王承恩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寢殿裡隻剩下兩人。驪倩坐在床邊,看著皇帝倚在枕上,閉目養神。他的胸膛平穩起伏,可眉心那道皺痕始終冇有鬆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奏本上。
猶豫片刻,她伸出手,輕輕拿起。皇帝冇有阻止。
奏本用的是軍中加急的厚紙,字跡是袁崇煥親筆,力透紙背: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謹奏:
自去歲虜酋北遁,臣日夜思忖,必尋一勞永逸之策,以絕後患。今得東江鎮總兵毛文龍報,偵知建奴今春糧秣短缺,瀋陽、遼陽諸地守備空虛,實乃天賜良機。
臣已與毛文龍密約,定於四月初一寅時,東西對進,直搗黃龍。毛文龍率東江本部出寬甸,渡鴨綠,襲擾遼南;臣則儘起關寧精銳,自寧遠渡大淩河,北上直撲瀋陽。兩軍約定於渾河會師,一舉蕩平虜庭,擒斬偽汗皇太極。
此機千載難逢,若待虜酋緩過氣來,必複為邊患。用兵貴在神速,若待部議而行,恐失戰機。故臣已行文毛文龍,整軍備械。倘蒙天佑,四月望日前,捷報當至京師。
惟乞陛下靜候佳音。臣崇煥頓首再拜,崇禎三年三月初三。”
驪倩讀完,手有些發涼。
她不是不懂軍事的深宮婦人。這些日子跟在朱由檢身邊,聽他分析局勢,看他調兵遣將,早已明白朝堂和戰場間的規矩。
袁崇煥這封奏本,看似稟報,實則……
寢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驪倩看著皇帝。朱由檢依然閉著眼,胸膛平穩起伏,彷彿睡著了。可她看見皇帝搭在錦被上的手,那手指正在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著被麵。
那是他極度不悅時的習慣。
許久,朱由檢忽然睜開眼,一言不發地掀開被子,背對著她躺了下去。
驪倩怔了怔,輕輕放下奏本,吹滅了最近的幾支蠟燭,隻留了遠處一盞小燈,然後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躺下。
她剛躺穩,腰間忽然被擰了一下。
不重,但猝不及防。她輕呼一聲,轉頭看去,卻見皇帝依然背對著她,隻從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