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初一,拂曉。喜峰口以北,南杖子明軍大營。
塞外的秋晨,寒意深重,草地上凝結著薄薄的白霜。
天色未明,營中卻已炊煙裊裊,人聲馬嘶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山穀的寧靜。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朱由檢一夜未眠,甲冑未解,正與周遇吉、以及幾位京營主將圍在沙盤前。沙盤粗糙,卻清晰地標示出周邊地形:明軍占據的南杖子、永存村,以及北麵十裡外,後金前鋒據守的上桲羅台。
“陛下,夜不收回報建奴前鋒約五千騎,主將旗號暫不明,已於上桲羅台紮營。營寨立得匆忙但斥候遊騎放得很遠,戒備森嚴。”周遇吉指著沙盤上代表敵軍的木塊,語氣凝重,“敵後續主力距離前鋒應有一日路程。”
朱由檢目光銳利,盯著沙盤上那道狹窄的穀地。敵眾我寡,且是精銳八旗,若等其主力抵達,站穩腳跟,憑藉兵力優勢展開圍攻,己方這萬餘人馬,據營而守也將極為艱難,喜峰口危矣。
不能等!必須主動出擊,打亂敵人的節奏!一個大膽甚至堪稱冒險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利用的,就是敵軍初至、立足未穩,以及……對手對明軍戰力的固有輕視。
“周遇吉!”
“臣在!”
“朕欲親率一千鷹揚衛精銳,隱於南杖子以北三裡處的林間窪地。你速點三千營三百最驍勇的騎兵,由一膽大心細騎將統領,即刻飽餐日出時分,向上桲羅台方向發起佯攻!”
“佯攻?”周遇吉和幾位將領均是一怔。以三百騎主動攻擊五千嚴陣以待的八旗軍,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冇錯,就是佯攻!”朱由檢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聲勢要大,衝得要猛,但接戰即走,不許纏鬥!目的隻有一個,讓那位韃子前鋒大將以為,我軍是想趁其立足未穩,進行襲擾。他必遣軍迎擊,爾等稍作接觸,便詐作不敵,倉皇撤退,沿途可丟棄些破損旌旗、散落箭矢,裝得越像越好!”
朱由檢頓了頓,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那片窪地:“朕率鷹揚衛伏於此處。若敵軍追兵謹慎見好就收,我軍便退回營寨,再圖他策。若敵軍驕狂,貪功冒進,追擊而來……朕便率這一千精銳,攔腰截斷,吞掉他這支追兵!敲掉他的爪牙,挫其銳氣!”
這是一招險棋,虛實結合。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賭的就是對手的驕橫和經驗主義!
周遇吉瞬間明白皇帝的意圖,這是要利用資訊差打一個心理戰!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臣明白!這就去安排!陛下萬金之軀,伏擊之事,可否……”
“不必多言!”朱由檢斷然揮手,目光堅定,“此戰關鍵,在於誘敵深入。朕若不親臨戰陣,如何能讓鷹揚衛將士用命?又如何能準確把握出擊時機?執行命令!”
“末將遵旨!”周遇吉不再猶豫,立刻轉身出帳點兵。
辰時初刻,朝陽噴薄而出,驅散了山穀間的薄霧。明軍大營寨門洞開,一名身著千總盔甲的驍將率領三百精騎,呼嘯而出。
蹄聲沉悶如雷,捲起沖天塵土,徑直撲向北麵的上桲羅台!
十裡之地,對於騎兵而言,轉瞬即至。
上桲羅台,後金軍前鋒大營。
主帥正是後金宿將,鑲白旗首領固山額真鄂碩。此人身經百戰,從努爾哈赤時代起便是軍中驍將,以勇猛和謹慎著稱。他年約五旬,麵容粗獷,一道刀疤從左眉骨劃至臉頰,更添幾分凶悍。清晨探馬便報明軍異動,他早已下令全軍戒備。
此刻,他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望著南方煙塵大作,一支明軍騎兵正快速逼近,嘴角不由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哼!南蠻子果然沉不住氣,想趁我立營未穩,來摸老虎屁股?傳令!巴彥,率你甲喇一千精銳出擊,迎頭擊潰他們!記住驅趕即可,不可遠離大營五裡,以防有詐!”
“嗻!”一名身材魁梧的甲喇額真大聲領命,快步衝下望樓。
很快營門大開,後金悍將率領千餘精騎,如離弦之箭般迎嚮明軍。
兩股騎兵在距離上桲羅台約三裡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迅速接近。明軍騎將見敵軍出戰按照既定方略,大吼一聲:“放箭!”
三百明軍騎兵紛紛在疾馳中張弓搭箭,一片稀稀拉拉的箭雨拋射而出,大多軟綿無力地落在後金軍陣前空地上,幾乎未能造成損傷。
後金甲喇額真巴彥見狀,狂笑一聲:“明狗怯戰!兒郎們,隨我殺!”揮舞長刀,加速衝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明軍射完一輪箭後非但冇有衝鋒接戰,反而在為首騎將的一聲呼哨下,整體撥轉馬頭,向來路倉皇撤退!隊形顯得有些混亂,甚至有幾麵軍旗在匆忙中被“遺落”在地。
“想跑?哪有那麼容易!”巴彥殺心已起,正要揮軍猛追。
“嗚——嗚——”就在這時,上桲羅台方向傳來了低沉收兵的號角聲。這是主帥鄂碩的命令,提醒他不可冒進。
巴彥悻悻地勒住戰馬,朝著明軍撤退方向啐了一口道:“撿起他們的破旗!回營!”
他心中鄙夷,這些明軍果然不堪一擊,一觸即潰。
望樓上的鄂碩將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明軍的“襲擾”虎頭蛇尾,戰力低下,撤退時更是狼狽。他心中的警惕稍稍放鬆,但多年的戰場經驗讓他並未完全放心,而是決定再試探一下。
下午未時,鄂碩再次派出一支五百人的騎兵小隊,主動向南杖子方向進行武力偵察。這支小隊謹慎地推進到距離明軍大營約兩裡處,遭遇了明軍營中射出的一陣同樣稀稀拉拉、毫無準頭的箭矢阻擊。明軍並未出營野戰,隻是依托營壘放箭威懾。
後金騎兵小隊試探性地衝擊了一下,遭到營牆後零星的火銃射擊後,便按照命令撤回。
兩次接觸,明軍的表現都堪稱“拉垮”。鄂碩聽完彙報,終於放下心來,對身旁的副將笑道:“我原以為明朝小皇帝禦駕親征,能有什麼新花樣。如今看來兵是慫包兵,將是無能將。傳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拂曉,踏平南杖子,生擒明朝小皇帝!”
營中後金軍士得知明軍如此“怯懦”,驕橫之氣更盛,似乎勝利已唾手可得。他們卻不知道,在南杖子以北那片寂靜的林間窪地裡,一千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林木的縫隙,緊緊地盯著通往南杖子的道路,如同潛伏的獵豹,等待著最佳的攻擊時機。
朱由檢靜靜地撫摸著戰馬的鬃毛,感受著身邊鷹揚衛精銳們壓抑的呼吸和濃烈的戰意。
他知道,魚兒已經看到了餌料,下一步,就是看這條驕傲的“大魚”,會不會立刻就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