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切主題。
老闆愣了一下。他在這市場做了五年生意,見過形形色色的客戶。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多半是來買自用的,開口問“能不能便宜點”;小商販會問“拿十台多少錢”;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問“批量拿貨價”,而且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身上還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這種客戶不多見。
“看你是懂行的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老闆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紐曼N05,正品行貨,一手貨源。你要是拿十台以上,190一台。”
林辰心裏冷笑一聲。
這個價格比他查到的真實批發價高了至少10塊。老闆顯然是在試探,想看看他到底懂多少。
但他沒有立刻戳破,而是把手裏的N05放回貨架,又拿起旁邊的昂達VX707。
同樣的檢查流程:開機、聽音、晃動、看標。測試五維鍵時,他特意多按了幾次,感受按鍵的阻尼是否均勻。
“昂達VX707呢?批量價。”他頭也不抬地問。
“那個便宜,170一台。”老闆迅速回答,眼睛緊盯著林辰的表情,“也是正品行貨,售後有保障。”
林辰放下VX707,終於轉過身。
他沒有立刻討價還價,而是雙手抱胸,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貨架上——這是一個既放鬆又占據心理優勢的姿勢。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老闆,沉默了三秒鍾。
這三秒鍾很微妙。在談判中,適時的沉默能給對方施加壓力,迫使其主動開口解釋或讓步。
果然,老闆有點沉不住氣了:“小夥子,怎麽樣?價格還合適吧?你要是真心要,我再給你優惠點,紐曼185,昂達165,這已經是底價了。”
林辰這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老闆,你這價格可不實在。”
他停頓一下,觀察對方的反應。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在深圳華強北有朋友,”林辰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紐曼N05的一手拿貨價,大批量的話175,小批量也不會超過180。昂達VX707,華強北的價是155。你這價格比華強北還高,有點沒誠意了吧?”
他故意報出華強北的真實底價,而且精確到個位數。這是告訴對方:我不是外行,別想蒙我。
老闆的臉色明顯變了。
華強北是全國的電子產品集散中心,那裏的批發價幾乎是行業標杆。能準確報出華強北價格的人,要麽是真有渠道,要麽是做足了功課。無論哪種,都不是能隨便糊弄的主。
“小夥子,你這話說的……”老闆搓著手,語氣軟了下來,“華強北是便宜,但你要考慮運費啊。我從深圳進貨,一趟運費好幾百,攤到每台機器上就是成本。再說了,你在我這裏拿貨,售後方便,有什麽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華強北那邊,機器出了問題你找誰去?寄來寄去多麻煩?”
這套說辭在林辰意料之中。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運費和售後成本我懂。但老闆,你的攤位在市場入口這麽好的位置,租金不便宜吧?每天的流水應該不小,進貨量大了,單台運費攤下來沒那麽高。”
這話戳到了點子上。攤位位置確實影響成本結構。
老闆幹笑兩聲:“小夥子眼光毒啊。不過實話實說,我這價格已經很有誠意了。你要是真心想做這個生意,咱們可以再談談。”
“我今天就是來談生意的。”林辰站直身體,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離,“老闆,我打算長期做MP3的校園銷售。今天是來考察市場的,如果貨源靠譜、價格合理,我今天就可以定20台試水。以後每個月至少補貨30台,寒暑假銷量大的時候還會增加。”
他刻意把“長期合作”“每月補貨”這幾個詞說得重一些,同時給出了具體的數字——20台試水,每月30台。這些數字既不過分誇張顯得虛假,又足夠讓批發商心動。
果然,老闆的眼睛亮了一下。
做批發的最喜歡穩定客戶。一次拿一百台的散客,不如每月固定拿三十台的長期客戶。前者可能下次就去別家了,後者能帶來持續利潤。
“每月30台……”老闆沉吟著,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林辰,“小夥子,抽煙嗎?”
這是談判進入下一階段的訊號。遞煙意味著對方開始把你當平等的生意夥伴看待。
林辰擺了擺手,語氣禮貌而堅定:“謝謝老闆,我不抽煙。不過您抽您的,沒事。”
他自己不抽煙,但絕不會因此阻止對方。這是基本的社交禮儀——你可以堅持自己的習慣,但不能否定別人的習慣。
老闆自己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既然你是長期合作,我也拿出點誠意。”老闆吐出一口煙圈,緩緩說道,“紐曼N05,180一台;昂達VX707,160一台。這個價格,真的是底價了。再低我就要虧本了。”
林辰在心裏快速計算。
這個價格和他查到的市場價基本吻合。紐曼N05的合理批發價在175-185之間,昂達VX707在155-165之間。老闆給出的價格處於區間上限,但考慮到他是新客戶,第一次合作對方保留一點利潤空間也是正常的。
可以接受,但還要爭取更好的條件。
“價格可以。”林辰點點頭,但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老闆挑眉:“你說。”
“第一,必須是正品行貨,假一賠十。我要當場驗貨,每台都要檢查序列號和防偽標。”
“這個沒問題,我做生意從不賣假貨。”老闆拍胸脯保證。
“第二,售後必須有保障。產品出現質量問題,七天內包退,十五天內包換,一年內保修。而且不是寄回廠家那種,是在你這裏直接處理。”林辰盯著老闆的眼睛,“我要書麵承諾。”
老闆猶豫了一下:“七天內包退有點緊,三天行不行?”
“七天是行業標準。”林辰寸步不讓,“我在學校賣,學生買回去發現問題,可能要過週末才能來找我。三天不夠。”
“……行,七天就七天。”老闆咬咬牙答應了。
“第三,”林辰說出最關鍵的一條,“我要先拿兩台樣品回去測試。一台紐曼N05,一台昂達VX707,按批發價算錢。我測試三天,沒問題的話,下週六過來批量拿貨。樣品的錢,批量拿貨時從貨款裏抵扣。”
這是林辰從上一世經驗中總結出的核心策略。
2005年的MP3市場魚龍混雜,翻新機、組裝機、貼牌機層出不窮。有些批發商很狡猾,你看樣品時給你正品,批量拿貨時混入次品。先拿樣品回去全麵測試,既能檢驗產品質量,也能試探批發商的誠信度——如果對方連樣品都不肯給,或者給的樣品有問題,那批量合作就要慎重了。
果然,老闆皺起了眉頭。
“小夥子,我們這裏很少先拿樣品的。都是看好貨,談好價,直接拿貨。你要是不放心質量,我可以當場給你測試,音質、螢幕、按鍵,都試給你看。”
“當場測試隻能看出表麵問題。”林辰搖頭,“續航時間夠不夠6小時?長時間播放會不會宕機?按鍵有沒有壽命問題?這些都需要時間檢驗。老闆,我是真心想長期合作,不會為了兩台樣品跟你耍花樣。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全額付樣品的錢,等批量拿貨時再抵扣。”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連這個條件都不能接受,那我隻能再找其他批發商談談了。”
說完,他作勢要轉身。
這是談判中的“邊緣策略”——以離開為要挾,迫使對方讓步。但必須掌握好度,轉身的動作要慢,給對方留出叫住你的時間。
“等等!”老闆果然開口了。
林辰停住腳步,但沒有立刻轉回來。
老闆掐滅煙頭,歎了口氣:“行吧,看你是真心想做生意的。兩台樣品,紐曼N05和昂達VX707各一台,按批發價算。你什麽時候測試完?”
林辰這才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三天。下週六我一定過來,如果樣品沒問題,當場拿20台。”
“成!”老闆也笑了,朝裏麵喊了一聲,“小李,拿兩台新機器過來!紐曼N05和昂達VX707,要沒拆封的!”
一個年輕店員應聲從倉庫出來,手裏拿著兩個全新的包裝盒。
林辰接過盒子,沒有立刻付錢,而是當眾拆封檢查。
他檢查得非常仔細:外包裝的塑封是否完整,封口處有無二次貼上的痕跡;開啟盒子後,檢查配件是否齊全(主機、耳機、USB資料線、充電器、說明書、保修卡);主機機身有無劃痕、指紋;開機後進入係統設定,檢視已播放時間——新機應該是0小時;最後再次核對序列號,與包裝盒、保修卡上的號碼是否一致。
這一套流程下來,老闆和店員都看呆了。
“小夥子,你這比我們質檢還仔細啊。”老闆苦笑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林辰淡淡回應,確認兩台機器都沒問題後,才從錢包裏數出340元,“兩台樣品,180加160,總共340。老闆你點一下。”
“不用點,信得過你。”老闆接過錢,從抽屜裏拿出收據本,寫下型號、數量和金額,又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麽問題隨時打電話。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林辰。”
“林辰……好名字。”老闆在收據上寫下名字,遞過來,“下週六見。”
“下週六見。”林辰收好收據、名片和MP3,轉身離開。
走出“誠信電子批發”攤位,林辰沒有立刻離開這一片區域,而是繼續在市場裏閑逛。
他知道,隻找一家批發商是不夠的。一來要貨比三家,確保拿到的是最低價;二來要多接觸不同型別的批發商,瞭解整個市場的生態;三來,萬一王建國這邊出了問題,得有備選方案。
接下來兩個小時,林辰以同樣的策略逛了十幾家攤位。
在“愛國者授權專賣店”,他瞭解到品牌代理商的運作模式:直接從廠家拿貨,價格相對固定,但必須遵守廠家的零售指導價,不能惡意降價擾亂市場。優點是貨源絕對保真,售後直接對接廠家;缺點是價格缺乏彈性,利潤空間被壓縮。
在一家掛著“工廠尾貨清倉”的小攤位,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女人,報價低得驚人——紐曼N05隻要165。但林辰檢查機器時發現了問題:機身背麵的序列號標簽有塗改痕跡,防偽標簽在紫光燈下沒有顯現隱藏圖案。這是典型的翻新機,可能是回收的二手機器換了外殼和包裝。
林辰沒有當場揭穿,隻是搖搖頭說“再看看”,轉身離開。這種攤位不能碰,賣翻新機給學生,一旦出事口碑就全毀了。
又逛了幾家,林辰在一家規模中等的攤位前停下。
這家攤位招牌上寫著“鑫源數碼”,老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攤位裏除了MP3,還擺著一些電腦配件和U盤,貨品陳列整齊,地麵幹淨。
林辰走進去時,年輕老闆正在用電腦測試一台MP3的音質,耳機裏隱約傳來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
“老闆,測試音質呢?”林辰主動搭話。
年輕老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是啊,這批貨剛到,得全麵檢測。兄弟想看什麽?”
這個稱呼讓林辰心裏一動。“兄弟”比“小夥子”更平等,說明對方沒把他當小孩看。
“來看看MP3行情。”林辰走過去,自然地遞過一支煙——這是他在市場門口小賣部買的紅塔山,專門用來拉近距離的。
年輕老闆愣了一下,接過煙:“喲,謝謝。兄弟也做這行?”
“剛開始做,主要跑校園市場。”林辰給自己也點了一支——雖然他不抽煙,但這種場合需要“同頻”。他輕輕吸了一口就夾在手裏,讓煙自然燃燒,“老闆怎麽稱呼?”
“姓陳,陳浩。兄弟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