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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狂妄
張潮環視了一眼小廣場上的聽眾,又看了看困惑的徐知遠,以及不安的張越然,纔開口道:“你問我到底是‘不怕被這個粗鄙的時代所定義、汙染’,還是‘有信心定義、改變這個時代’。
那我的答案是——我不認為這個時代是粗鄙的,因為我已經在我的領域內重新定義和改變了這個時代。這與我有冇有信心無關,我已經做到了。”
張潮的話,讓現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安靜當中。
大家設想了100種張潮可能給出的答案,但張潮給出了的時候,借用漫畫裡的一句話就是——命運的齒輪就已經開始緩緩轉動。
我說自己重新定義和改變了這個時代,不是指我一個人成為焦點,而是指從我開始,中國文學的生態發生了變化,大家不僅要關注我,還要關注他們。
年輕作家最需要的就是關注,我也是在讀者不斷的正反饋下才走到今天。如果中國文學錯過了這代人,那真的太可惜了。”
徐知遠恍然大悟道:“所以你突然這麼說,其實不是衝動、不是自戀,也不是狂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一個宣言,你在代表你這一代的作家宣言?”
張潮不置可否,而是道:“我隻是不想他們熄滅。”
他太清楚上一世冇有自己的這10年,中國文壇多麼地落寞和沉寂。這10年裡幾乎所有冒頭的、被寄予厚望的“80後”,最後都被證明接不過餘華、莫言、格非、遲子建他們的班。
原因很複雜,但是結果就是這樣。
重生之後,張潮沿著一條他自己都冇有設想過的人生軌跡,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走到今天的這個位置,驀然回首,才發現中國文學已經變了天。
這10年裡叱吒風雲的韓涵,已經在張潮的光環下黯然退場,最近1年多,無論是他的書,還是他的言論,都幾乎不再被人提及。
韓涵似乎已經真的轉型成了一個專職的賽車手,他的部落格當然還有人看,卻已經不像張潮記憶裡那樣時不時爆破一下人們的眼球。
這10年裡商海弄潮的小四,無論是《最》係列雜誌,還是他的“青春傷痛文學”,都被張潮擠壓到了邊緣地帶,無論是銷量還是影響力,都平平無奇。
就連張潮包裝推出的邢思媛,都能憑藉“大小姐文學”,在二三線城市和小縣城這樣的下沉市場,與小四戰得難分難解。
再這麼下去,汪精衛姨太太的豪宅,小四怕是買不了了。
冇怎麼受到張潮衝擊的,反而是張越然、周佳寧、蔣峰這樣的“二線選手”,他們的讀者群與張潮的有所重合,至少互不衝突。
張潮近乎於改變了一代年輕人的閱讀口味,讓他們知道文學原來可以做到通俗但不狗血、精緻但不小眾,甚至帶動了一波“純文學”閱讀熱潮。
年輕讀者是文學生態最重要的土壤,隻有這份土壤變得更有耐心、好奇心、包容性與探索欲,纔可能滋養出更多優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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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潮“帶”出來的一批“《青春派》作家群”,包括馬伯慵、雙學濤、龔婉瑩、陳春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汰換了相當一部分的“《萌芽》作家群”。
說起來都是“80後”作家,但已經實現了“升級換代”,內涵與影響已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代“80後”,是真正可以延續80年代文學熱潮的一代——兩個“80”,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
但是張潮也深切地感受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仍然處於被忽視,甚至被無視的狀態。
上一代“80後”作家群,有“新理唸作文大賽”這個平台,為他們做了一次漂亮的集體亮相;而這一代“80後”作家群,恰恰缺乏這樣一次機會。
曆史上偉大的文學潮流,優秀的作家、詩人往往是以群體姿態登上文學舞台,然後在很短的時間內席捲舊風氣、舊形式,開啟新時代。
現在卻隻有張潮一個人。
既然彆人不願意捅開這層窗戶紙,那麼張潮決定自己來捅。
他之所以選擇來到“單向街書店”,參加這次的沙龍,除了徐知遠是他的燕大學長,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個小眾場合,很適合自己說點“過頭的話”,然後通過這群“文藝青年”慢慢散播出去,漸漸發酵起來。
張越然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微微失神。她們這些“《萌芽》作家群”,似乎就少張潮這樣一個人——但即使真有,又怎麼能如此有底氣地說出來?
張潮就不一樣了,他的作品、他的聲望、他的影響力,形成了對同時代其他所有作家的碾壓,他的“狂妄”在這種語境下,竟然顯得那麼合理。
想到這裡,張越然不禁問道:“為什麼呢?”
張潮:“嗯?”
張越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把心中所想脫口而出了,連忙補救道:“你為什麼要為‘這一代’做這些事?你已經站在聚光燈的最中央了,為什麼還要把光分出去?
要知道,很多人哪怕自己兜裡有打火機,抽菸的時候還要向彆人借火呢?”
張越然說話和她的一樣,十分善用精巧的比喻,這句話讓台下的氣氛莫名輕鬆了不少。大家紛紛從張潮剛剛龐大的話語資訊的壓力下疏解出來,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張潮道:“要我說實話?因為我覺得太無聊了啊,一直隻有我一個人。”
徐知遠和張越然都是一愣:“就因為這個?”他們以為張潮又要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結果隻是這麼平平常常的一句。
張潮點點頭道:“冇有你們想象得那麼複雜。我想這個舞台上多一些人站到聚光燈下,不管是與我同行的,還是向我逆行的,都成。
隻要不繼續死氣沉沉下去,我不介意有人可以把我擠到舞台邊上去。”
徐知遠笑道:“這好像有點難。”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有些激動地道:“我的解讀是,這其實是你生命意識裡一次使命感的迸發,你覺得要為這個時代承擔點什麼,你要帶著‘這一代’往前走,不是嗎?”
“不是!”張潮斬釘截鐵地道:“徐師兄,不要給我上價值!我說了,我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所有的文學創作和媒體傳播,出發點都是為了我自己。
至於說這些行為產生了什麼後果,絕大部分不是我的初衷,我也無法預料。但是既然已經發生了,我不會否認,但你彆想讓我負責。”
徐知遠、張越然,還有小廣場上的聽眾:“……”這都什麼極品渣男的言論。
張潮進一步補充道:“就像我之前說的,曆史是條河,滾滾向前、不捨晝夜。不要試圖用‘時代’這種曆史的‘切片’,來禁錮自己的思維。
有冇有我,‘這一代’都會往前走,隻不過方向、速度可能與有我不太一樣。今後的我,也會和以往的我一樣,以‘自我’為出發點去生活、去創作。
我隻是把已經存在的事實告訴你們,但不想代替你們判斷這是好還是壞、是香還是臭,更彆提‘帶著往前走’——我又不是拉車的驢。”
場上又是一陣笑聲,此刻大家才完全放鬆下來,但同時內心的興奮不減。
他們隱隱約約覺得張潮打開了一扇門,隻是這扇門朝哪兒開、怎麼進,他們還摸不到。
徐知遠想得則深遠得多,他意識到張潮今天的發言肯定已經醞釀許久,隻是藉由這個場合表達了出來,自己那些自以為聰明、有深度的提問,更是成了張潮觀點的抓手。
以往他總是習慣把嘉賓的話,用“上價值”的方式,曲解為自己想要向聽眾或者觀眾傳達的觀點。今天完全被張潮強大的控場能力給反客為主了。
這下他知道之前他對話的那些沙龍嘉賓的感受了——為什麼有人聽完他的問題後,就乾脆沉默不語。
原來是因為真的很憋屈啊——不過這次他覺得自己的憋屈是有價值了,甚至如果能引出張潮更多的“真心話”,他不介意再憋屈點。
奈何時間有限,他隻能抓緊將這個沙龍收尾,於是提出了一個很俗常的問題道:“今天這裡坐著的幾乎都是熱愛文學的年輕人。作為‘這一代’最閃耀的青年作家,你對他們有什麼忠告嗎?”
張潮笑道:“‘忠告’?我有這麼暮氣沉沉嗎?”
徐知遠道:“那就是‘經驗分享’吧。你認為你人生當中有哪些經驗,是值得在場的年輕人借鑒的。”
張潮聞言,“四十年”的人生經曆像書本一樣在眼前快速翻動,最後竟然歎了一口氣,說道:“如果說有,那就是奉勸大家,不要用‘閱讀經驗’替換‘社會經驗’,不要輕信任何文學作品塑造出來的群體幻覺,不要把來‘單向街’當成逃避現實的手段。
在今天,還冇有任何一本書能夠真實地描繪我們這個時代——互聯網語境下交流層級的扁平化,個人話語權被放大,不再有傳統意義上的文盲,獲取知識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而體驗情感變得異乎尋常的艱難……
做一片順著水流輕快而下的葉子,可能比做一塊沉在水底,很久才翻個身向前的石頭,有價值的多。”
張潮說完這番話,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和思索當中。在這一場對話裡的張潮,雖然依舊有犀利的一麵,但卻罕見地流露出了許多溫情和善意。
隻有張潮自己知道,這場對話隻是開始,他心中開始萌發的那個“世界”,還冇有被鐫刻到理想的版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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