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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娟子見眾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道:“我是作家,其他我不懂,但是文化方麵我略懂一點。剛剛這位……小夥子說的‘美’‘真’‘純’有些道理,也有些偏頗。
什雷村雖然保留了較為原始的民族村落風貌和風土人情,可以吸引一些資深驢友、民俗愛好者,但是旅遊麵向的是廣大普通遊客。他們想要看到的是民俗村落把自己的文化特色亮出來,在最短時間裡得到不一樣的體驗。
我們剛剛在村裡轉了一圈,什雷村房屋破舊、味道混雜、道路崎嶇,日常穿民族服飾的本地村民也不多,也冇有像我我們之前去過的很多村子一樣,房子門口啊、周邊啊有一些特色的裝飾。
什雷村的文化特色如果是需要像你一樣住上2個月才能體會到,恐怕冇有幾個遊客會願意跋山涉水專程來這裡。那還不如讓什雷村繼續保持這樣的原始風貌,成為民族文化的研究基地。
這樣,也許對村子更好,對這裡的村民也更好。如果大量遊客湧入,反而會破壞這裡的麵貌。大家說有冇有道理?”
這些觀點確實頗有煽動性,贏得了不少人的讚同。其中就有人附和道:“娟子老師說的有道理。而且什雷村缺乏接待遊客的經驗和資源,小夥子你隻是個例。”
村長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反駁,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張潮。張潮心裡暗歎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在什雷村避世的日子看來快結束了。不過以這種方式開啟離開的倒計時,倒也算有得有失。
張潮笑道:“山娟子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就是銅臭味重了一點。”還冇等臉色大變的眾人開口,張潮就連珠炮一樣說了下去:
“我聽梁會計說這次考察是給國家部委評選‘曆史傳統文化名村’打前哨?那就對了,人家專家是來看‘曆史’‘傳統’和‘文化’的,不是來看這裡多適合旅遊的。
雖然我冇有看到評選標準,但是‘聞弦知雅意’,從這個名稱就不難看出,專家肯定是要根據村落保留了多少特色文化,能呈現出怎樣的傳統風貌來評定。
這不是本地村民臨時接到通知以後,穿幾件傳統服飾,然後往大門上掛個羊的或者牛的骷髏頭就能敷衍過去的。
我知道,這種村子一旦評選出來,就會有相關的專項資金、撥款來維護、改善這些村落的基礎設施,提高村民的生活水平——旅遊開發,可不是評選的唯一目的啊!
當然,基礎設施改善了,肯定有利於旅遊開發,但是這都是評上以後的結果。不能用一個還冇有出現的結果,來倒推原因。
所以你說的這些觀點,犯了兩個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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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了什雷村,就意味著可能有另一個村子被排除出參考範圍。什雷村的基礎設施條件這麼差,坐車上來都能把骨頭顛散架,專家第一印象就不好了吧?”
這時就有人接過話茬道:“我們這次到各個村子考察,除了篩選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給各個村子拍攝專題宣傳片。”
局長點點頭道:“你們大概冇有看過最近在tv10播放的一部很火的紀錄片,叫「三晉風流」。請了十幾個作家到山西各地去旅行,展現各地的風土人情和文化特色,非常成功!給了我們一些啟發!”
局長講話點到為止,自然有人幫他繼續發揮:“局長說的冇錯。我們就是要學習「三晉風流」的拍攝模式,邀請我們雲貴的作家來山都體驗村寨風情。
這個拍攝任務就是由我們山都文聯——具體一點,就是由山娟子老師負責策劃、實施的。”
山娟子驕傲地一挺胸,道:“我說了,我是從全縣一盤棋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不是一村一寨的得失。我認為什雷村雖然有潛力,但是相比其他村落,還是少了一些文化底蘊。
不說彆的,其他村落或多或少都培養過一些名牌大學大學生啊、作家啊、專家啊,拍宣傳片的時候請他們出出鏡,和作家們對談,效果當然比隻拍個風景紀錄片要好。
村長,你說你這什雷村以前出過什麼名人?考了幾個大學生?作家來村裡了,誰能出來和人家對話?”
一連串的問題,把村長質問得難以招架,根本回答不上來。
張潮伸手拍拍村長的背,示意他不要驚慌,並且問了他一句:“村長,你說我已經是咱們村的一份子了,冇錯吧?”
村長一臉茫然地點點頭。
張潮對眾人道:“既然這樣,我這個燕大、燕師大的學生,代表什雷村和你們請的作家對對話,應該夠資格吧?”
山娟子嗤笑道:“你要真是燕大的,那確實夠資格——但你這個燕大,是吹出來的吧?”
張潮歎口氣道:“既然這樣,你們也不用請作家來什雷村了。”
眾人:“……嗯?”
張潮接著道:“什雷村的宣傳片,要是山都文聯看不上,那就我自己找人來拍吧?”
山娟子被張潮氣樂了,質問道:“你拍?你指的是自己找個dv,拍幾段視頻,放到網絡上播放那種?那你隨便拍吧。”
張潮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說的拍,是請tv10的節目組來拍,然後在tv10播放。”
眾人:“嗯?”
張潮不顧大家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繼續說道:“作傢什麼的,也不用山都文聯請了,恐怕分量不夠。我讓雲貴作協推薦一個吧。”
山娟子再遲鈍,這時候也覺得不對勁了,驚疑道:“你,你到底是誰?”
張潮冇有理她,而是繼續說道:“對談原則上我一般是不參加的,但是這次情況特殊,我就作為什雷村的代表吧。我在這裡住了兩個多月,也算勉強夠格。”
局長這時候也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傾,就要站起來的樣子,問道:“小夥子,你是?”
山娟子到底是同行,平時關註文學圈的新聞也比較多,她仔細再看了看張潮的眉眼輪廓,又仔細回想一下電視裡張潮的談吐聲音,最終排除掉所有的選項以後,剩下那個再離奇,看起來也是唯一可能的答案了:
“你,你,你是張潮?”
“張潮?哪個張潮?”
“名字好耳熟啊。”
“是哪個明星嗎?”
“張潮你都不認識?那個大作家張潮。”
“什麼?彆開玩笑。新聞裡不是說他在休養嗎?”
“這不是就在什雷村休養嗎?”
“……不會吧?”
議論紛紛之際,張潮站起來身來,用最平淡不過的語調說道:“哦,我叫張潮,弓長張,潮水的潮。”
“嘶~~”房間裡響起了不止一個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潮的聲音依舊冇有波動,冷靜地就像是在說彆人一般:“我是個作家,其他我不懂,文化方麵——嗯,略懂一點。”
“我確實今年剛畢業,燕大中文係的本科、燕師大作家班的研究生,同時。”
“我確實不太急著找工作,就先來什雷村體驗生活。這兩個月,我過得很開心。”
“「三晉風流」是我策劃的,感謝大家對這部專題片的喜愛。”
“關於什雷村的文化特色和優勢,我剛剛已經講的很清楚了,大家還有什麼疑問嗎?”
“哦,山娟子老師的話,就不必再問了。”
說罷,環顧了一下眾人。他的樣貌變化雖大,但主要是膚色和毛髮,五官和輪廓總是不會變的。前幾個月他上電視又那麼頻繁,還是有人記得模樣的。
之前隻是落差太大,冇有人會把兩者往一處聯絡。現在被他自己說破了,眼前的這個黑皮膚水家郎,自然和電視上那個青年作家重合到了一起。
村長不清楚張潮的名氣有多大,但是這兩個月「三晉風流」他也冇少看,知道這是張潮策劃的以後,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局長見多識廣,最快鎮定下來,迅速起身握住了張潮的手:“張潮同學,久仰大名啊!很高興你能來我們山都旅居!”
張潮對局長印象還不錯,心想戴金絲邊眼鏡的還是有好人的嘛——也伸手和他輕輕一握。
這時候所有人都活泛起來,連聲道:
“什雷村條件是不錯!”
“山明水秀、民風淳樸,值得一來!”
“這種原始風貌,才能吸引遊客嘛!”
“建村500餘年,有曆史;欄杆式木樓儲存完好,有傳統;能吸引大作家來旅居,有文化!”
“對!曆史傳統文化一應俱全,就應該入圍‘名村’!”
……
在場隻有山娟子一人一言不發,臉色煞白,想離開,奈何離門太遠;想附和,奈何張不開嘴。
張潮早已經習慣了這種風向變化,也不在意,簡單和局長寒暄了兩下後,晃了晃手上的吹風筒,說道:“我還要去幫忙做晚飯,就不陪大家聊了。”
說罷,不顧局長和村長的挽留,徑直離開村委會,又去“就食”的村民家裡了。留下一屋子的沉默與震驚。
村民不知道張潮為什麼去了這麼久,還埋怨道:“你要讓人把風筒送回來嘛,火都燒不旺咯……”
張潮笑笑,冇有說話,回頭再看向村委會方向,隻見晚霞滿天、層林儘染,燦爛像隻有在夢中才能見到。
……
一個星期後,張潮跑到雲貴山都一個交通惡劣的水族小村隱居避世了2個多月的訊息,還是在業內傳開了。大家都不理解為什麼他要在贏得“一切”的時候做出這樣奇怪的選擇。
但是很快,出版界內部就流傳著一個傳說:張潮在那個小村裡,寫出了一部全新的作品,甚至可以稱為“力作”;他還把這部作品的手稿,留在雲貴的莽莽大山深處。
隻有最有決心、最有毅力的編輯,才能拿到這部手稿!
很快,春風社、長江社、作家社、花城社……足足二十多家出版社都派出了得力乾將,一路舟車勞頓,來到了什雷村。
但是他們並冇有見到張潮,隻有村長一臉茫然地拿著一迭亂糟糟的手稿,看著疲憊不堪的眾人道:
“張潮說,誰能給我們村修路,這迭紙就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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