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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爭
由於這個時代的彩信圖片解析度所限,隻能看清楚粗黑的頭版標題,具體內容自然看不清楚,不過刊頭一顆大大的橘子倒十分顯眼,正是香港最有名的八卦新聞週刊《橘子日報》。
而這篇文章的作者“鐘偉明”也被加粗顯示了。
張潮道:“我又不是什麼娛樂明星,怎麼《橘子日報》也對我有興趣?”
潘要明道:“香港人最愛的新聞其實不是明星八卦,而是兩種——一要有錢,二要爭議纏身。你呢,就屬於爭議纏身的有錢人!”
張潮:“……”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潘要明道:“我不想那麼早通知你,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你來了,這些人更興奮!”
隨即又問張潮道:“你要不要寫文章反擊?我看你在內地報紙和部落格上發的那些文章,都寫得好犀利。如果你要寫,我可以代表《明報》向你約稿。”
張潮歎氣道:“我這次來,其實真冇打算吵架。但是人家都殺到門口了……我先去買一份《橘子日報》看下鐘偉明說了什麼吧。”
報紙好買,樓下找個7-11就買到了。張潮順便買了瓶快樂水,就站在路邊看了起來。
鐘偉明這篇文章的思路其實很簡單——先把張潮定義為大陸官方力捧的文壇新王,左手胡蘿蔔、右手大棒,來香港就是借“新理唸作文大賽”複賽一事,與港島官方以及“南下文人群體”沆瀣一氣,脅迫香港本土作家向內地文化屈服。
不過他舉的例子確實很有迷惑性——
【……香港的禦用文人們對張潮舉辦的“新理唸作文大賽”趨之若鶩,彷彿有幾個學生參加複賽,再由張潮賞幾個一等獎、二等獎,香港的作家們也可以北上了。】
【其實大陸就算有金山銀山,和你香港人有什麼關係呢?電影圈這10年來的經驗已經證明瞭,北上不僅不是香港藝術家的出路,反而是中了這些“南下文人”的圈套。】
【北上的香港導演個個水土不服,既失去了賴以成名的港島本土文壇土壤,又不能真正融入大陸的演藝圈。他們用香港經驗和技術為大陸升級了電影工業,但最後還是被拋棄。】
【這些導演,就像肥豬一樣,被大陸電影圈吸乾了血、吃光了肉。連帶香港這10年的電影市場好慘淡,冇工開、冇錢搵,人才都流失到其他地方去了。】
【作家比電影人更有地域性,香港作家不立足香港,你立足哪裡?現時有些人,靠寫作在香港養活不了自己,寫的書、編的雜誌要靠“文學綜援”才能活得下去——這些人,都是張潮招安的對象。】
【張潮可能給了他們一個幻夢,讓他們幻想自己有了他的提點,就可以在大陸大撈特撈。】
【其實香港想要北上的作家,恐怕隻有那些“南下文人”和“南下文人”的附庸以及精神子孫。因為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香港。】
【要北上他們自己北上好咯,為什麼要綁架香港文壇和未來的苗子跟他們一起?……】
【要投降他們自己投降好咯,我和香港本土有骨氣的作家,不降!】
張潮看完以後,敏銳地發現了問題,指著報紙上的一個名詞“南下文人”,問道:“鐘偉明反覆講‘南下文人’,好像與這個群體有好大怨仇。我怎麼覺得這裡麵另有文章,不隻是補助的事。”
潘要明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有點尷尬地道:“這個問題我不太好回答……不過‘南下文人’你可以從字麵意義理解,就是指從大陸來到香港的文人群體。”
張潮“哦”了一聲,略有些明白了,也知道潘要明說自己“不太好回答”的原因——他的老闆金庸先生,其實就是“南下文人”當中比較典型的代表。
而且嚴格算起來,他自己也算是其中的一份子。所以限於立場,於公於私,他都不好向張潮解釋。
不過潘要明也並冇有打算向張潮隱瞞什麼,很坦蕩地道:“我不好回答,但是我認識對此很有研究的作家。你真的要瞭解清楚,我幫你約他。”
張潮點點頭道:“好,您幫我約吧,我希望更全麵地瞭解情況。還是那句話,我來不是為了打筆仗的——最近一段時間,筆戰我都打吐了。而且爭取香港學生北上參賽,也不隻是我個人的得失譭譽。
處理不好,這些學生被夾在中間受氣,何其無辜?所以這件事不是我和誰打一架贏了,把學生帶去大陸就能完事的。他們還要回到香港,還要在這裡學習、生活。我不想他們揹負任何包袱!”
潘要明道:“我明白,我也想這樣做,所以一直想用柔性的辦法解決分歧……”說著就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家輝嗎?我潘要明……哦,你在香港嗎?在就好,晚上有空的,想請你和一個人聊聊……還能是誰,當然是張潮啦。好,那到時候見。”
說罷放下電話,對張潮道:“約好了。馬家輝,我們《明報》“世紀”人文副刊的編輯,在香港開創了報紙副刊不登‘豆腐塊’,專登‘大文章’的先河。”
張潮恍然醒悟,原來是他。於是笑道:“應該就是寫了《消滅李敖,還是被李敖消滅》的那個馬家輝吧?他被李敖稱為‘比李敖還要瞭解李敖’。”
潘要明道:“是他,他也是個妙人。不過他今晚要9點以後方有空。”
張潮看看手機,道:“才4點,我先去找個酒店,這次來得倉促,行程不確定,就冇有提前訂。潘社長有冇有好的推薦?”
潘要明道:“你是大人物,來了當然住五星級啦,跟我走就好。”
張潮雖然不是非五星級不住,但是想想上一世來香港玩住平價酒店,“走進一間房、四麵都是牆、房裡一張床、抵住四麵牆”的糟糕體驗,也就冇有矯情,上了潘要明的車。
作為老牌港人,潘要明帶張潮來了半島酒店。現在是旅遊旺季,03年開放自由行以後,暑假的香港酒店如果冇有預訂,一向是一房難求的。
果然,張潮在前台問了有冇有房間,前台說了聲:“抱歉,如果冇有預訂的話,我們今天的客房已經滿了。”
張潮想著乾脆換一家酒店好了,冇想到潘要明伸手擋住了他,微笑著道:“你等我打完一個電話。”
說罷又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不過這次說的是粵語,還是張潮聽不懂的那種中英俚夾雜的市民粵語。不過很快他就放下了電話,對張潮道:“稍等。”
冇一會兒前台就接到了一個電話,聽完以後連忙對張潮道:“先生,現在有房間了,您可以辦理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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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爭
張潮一邊把信用卡和證件遞給前台,一邊笑嘻嘻地轉頭謝道:“這次算沾了您的光!”
潘要明有些小得意地道:“我怎麼會讓朋友到酒店冇房間住呢。”
張潮訂到的房間是豪華海景客房,要價近8000港幣一晚,可把他心疼壞了,覺得自己一個人住實在浪費,差點打電話問宋嘉能不能飛過來……
不過入住體驗確實一流。剛剛辦好手續,就有服務生過來幫他拎行李,一路引導張潮到了房間。房間的大窗戶直麵維多利亞港,能把諸多香港地標建築納入眼底。
張潮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去嘗試了一下半島酒店著名的英式下午茶。
然後就被甜到齁嗓子的馬卡龍和另一款甜到發苦的英國甜品,膩到取消了晚餐計劃。回房間之後,張潮還特地再刷了一次牙,不是因為晚上要見馬家輝,而是因為感覺自己的牙齒正在腐爛。
不過這也為張潮省出了不少思考和查閱資料的時間。
香港語境中的“南下文人”或者叫“南來文人”,籠統指的是從清末一直到97迴歸之前,由大陸來到香港的作家以及文化人群體。但實際上情況更加複雜一些:
清朝末年民國初年,“南來文人”更多是蜻蜓點水式過境或者短暫停留,其中影響比較大的就有魯迅。但是因為隻是“蜻蜓點水”,所以不會從根本上改變本土的文化生態。
到了抗戰時期就不一樣了。尤其是抗戰初期,國土迅速淪陷,大陸似無可久留安居之所,所以大量文化人簇擁逃赴香港,知名者就逾200人。郭沫若、茅盾、蕭乾、夏衍、戴望舒等等,雖然也是過客,並不久居,但停留時間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香港文化土壤的一部分。
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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