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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82,浪子回頭 第二章 ,養兔風波(上)

作者:天才釘子戶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14:00:04

林諾推開正房的門,熱氣混著燉雞的香味撲麵而來。

八仙桌上擺著幾個菜。中間是一盆燉雞,油汪汪的湯麵上飄著蔥段和薑片,旁邊是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堆了冒尖一碗,醃蘿蔔切成了細絲碼在青花碟子裡,還有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紅,撒了鹽粒。

大伯母劉桂香還在灶房忙活,鍋鏟翻炒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鐵鍋裡滋滋響,香味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大伯林衛東坐在主位,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漆皮掉了一半。

他看見林諾進來,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來了?坐。」

林衛國坐在右手邊,麵前擺著半瓶白酒,是洋河大麯,標籤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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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紅撲撲的直紅到脖子根,看樣子已經喝了幾杯。看見林諾,他哼了一聲,冇說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三林建就坐在對麵。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不是村裡人穿的那種供銷社處理的便宜貨,是正經的軍綠色,領子上的毛又密又亮。

頭髮抹上髮油,梳得鋥亮,一根雜毛都冇有,額頭露出來,白淨得不像個在化肥廠乾活的。

他看見林諾,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氣,但不太熱絡。嘴角往上翹,眼睛卻冇怎麼動,帶著點城裡人看鄉下親戚的優越感,像是在說,你來了?行吧,坐吧。

「二哥來了?快坐,就等你了。」

林諾「嗯」了一聲,在空位上坐下來。

屁股剛挨著板凳麵,就覺著涼。板凳是柳木的,冇墊子,坐上去跟坐冰塊似的。他把棉襖下襬往屁股底下掖了掖,抬頭掃一圈。

林江坐在他旁邊,他大哥。

林江比林諾大三歲,今年三十一,長了一張莊稼人的臉,黑,糙,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起皮。他穿著件灰撲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正悶頭吃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扔,嚼得咯嘣響,也不看誰,像桌上這些事跟他冇關係。

林諾看著他,心裡動了一下。

上輩子大哥跟著他乾的時間最長。南下打工的時候一起去的,在工地上搬磚扛鋼筋,一天乾十二個小時,掙的錢一大半寄回家還債。後來林諾做起了小買賣,大哥還是跟著他,不爭不搶,讓乾啥就乾啥。

他這輩子最虧欠的人,除了蘇晚晴,就是大哥。

「路上雪大,」

林諾收回目光,說了一句:

「來晚了。」

這話是說給大伯聽的。林衛東當會計出身,最煩人遲到。

「不晚不晚,」

大伯母劉桂香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燉雞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點子,臉上笑嗬嗬的:

「剛好出鍋,趁熱吃。諾子你瘦了,多吃點。」

她把雞放在桌中央,又轉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燉粉條出來。

燉雞的香味混著蔥薑蒜的味道在熱氣裡翻滾,林諾的胃抽了一下。他中午冇吃飯,重生回來光顧著消化腦子裡那兩輩子的記憶了,這會兒聞到肉味才覺得餓。

但他冇動筷子。

他看一眼那碗雞,腦子裡想的是,雞腿得給蘇晚晴帶回去。

「來來來,動筷子,」

林衛東端起缸子:

「別光看著。衛國,你少喝點,一會兒還得走回去。」

「這點酒算啥,」

林衛國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老大,你也喝點。」

林江搖搖頭:

「不喝了,回去還得餵豬。」

「大哥就是太老實,」

林建笑著說,夾了一塊雞肉塞嘴裡:

「大哥,你一年到頭餵豬能掙幾個錢?我跟你說,人還得靠腦子掙錢。」

林江冇接話,悶頭吃花生米。

林諾看了林建一眼。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刺耳。大哥老實,但不傻。他在家裡種地餵豬,養著兩個娃,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不是他不努力,是冇機會。

林建在縣裡待了三年,見了點世麵,回來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建放下筷子,抹一把嘴,清清嗓子。那架勢像是在廠裡開會要發言似的,腰板挺直了,手擱在桌上,兩根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大伯,爹,我跟你們說個事兒。」

林衛國夾了一粒花生米扔嘴裡,嚼了兩下:

「啥事?」

「縣裡化肥廠有個工友,叫馬勝利,」

林建的聲音壓低了,身體往前傾,像是在說什麼機密:

「你們猜他去年一年掙了多少錢?」

桌上安靜一瞬。

林建豎起三根手指,指節白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三百塊。」

三百塊。

這個數字在1982年的農村意味著什麼?一塊錢一斤的豬肉,能買三百斤。

林衛東放下搪瓷缸子,身體也往前傾了一點。

「咋掙的?」

「養兔子。」

林建把「兔子」兩個字咬得很重:

「長毛兔,剪毛賣。一斤兔毛能賣到十幾塊,一隻兔子一年剪四五茬毛,養上幾十隻,你算算。」

林衛國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林諾太熟悉了。他爹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種了一輩子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對「掙錢」這兩個字幾乎冇有免疫力。誰跟他說能掙錢,他就信誰。

當然,他這個二流子除外。

「好養不?」

「好養!」

林建拍一下大腿,拍得軍大衣上的灰塵都彈起來:

「兔子吃草吃菜葉子,不費糧食。馬勝利說,他們村好幾戶都在養,供銷社包收,不愁銷路。爹你想啊,草地裡那些東西又不花錢,養幾隻兔子就是白撿錢。」

「真的假的?」

林衛東到底是當過會計的人,冇那麼容易上頭。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從眼鏡片後麵看過來:

「供銷社包收,有檔案嗎?」

林建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冇注意到。但林諾注意到了。

上輩子他冇注意到這個細節。那時候他正啃著雞腿,滿嘴流油,腦子裡想的是待會兒去哪兒打牌。

這輩子可不一樣。

在林建說「供銷社包收」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這可是不自信的表現。

「口頭說的,」

林建很快接上話,語氣還是很篤定:

「但馬勝利不會騙我,我倆一個車間待了三年,他啥人我能不知道?」

林衛國連連點頭,明顯已經被說動了。

「那」

他剛要開口,林諾說話了。

「老三。」

林諾開口了。

但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林建也看向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二哥,咋了?」

「你那個馬勝利,」

林諾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吹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沫子:

「他養了多少隻兔子?」

林建一愣。

「啊?」

「多少隻?」

林諾抿了口茶,目光從茶杯邊上看著林建:

「你說他半年掙三百塊,那他養了多少隻兔子?是種兔還是肉兔?兔籠是自己做的還是買的?飼料是咋配的?防疫做了冇有?供銷社收兔毛是按等級還是統貨?」

一連串問題砸出來,桌上安靜了。

林衛東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審視地看著林諾。

林衛國也愣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的臉僵了一瞬。

「你問這些乾啥?」

他的語氣有些不自然,但還是撐著笑:

「二哥你又不懂這些,問也白問。」

「不懂纔要問,」

林諾說:

「你剛纔說了半天,我就想知道一個數,到底多少隻兔子,半年掙三百塊?」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灶房裡鍋鏟的聲音停了,劉桂香大概也在聽。

林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笑容快掛不住了。

「養了……二十來隻吧,」

他說:

「種兔,賣兔崽也掙錢,剪毛也掙錢,加一起差不多。」

林諾冇說話。

他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心裡在算帳。

這個本事是前世在南方學的。那時候他在夜市擺過攤,在菜市場賣過魚,算帳是基本功。

二十隻兔子,就算全是長毛兔,半年剪三次毛。一隻成年長毛兔一次剪三四兩,二十隻一次剪五六斤。一斤兔毛十幾塊,一次也就七八十塊。三次兩百多塊。

就算加上賣兔崽的錢,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出頭。

但這是毛收入。

飼料呢?防疫呢?損耗呢?兔籠呢?

刨掉這些,能剩一百五就不錯了。

三百塊嗬嗬。

「半年掙三百塊?二十隻兔子。」

林諾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老三,你算過這筆帳冇有?」

林建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人家養的是種兔,」

他聲音提高了,帶著火:

「種兔價錢高,一隻種兔能賣好幾十!二哥你不懂就不要亂說行不行?」

「哦,」

林諾點點頭,語氣還是很平靜:

「那你剛纔說的是剪毛掙錢,現在又說是賣兔崽掙錢,老三,你到底打聽清楚了冇有?養肉兔、養毛兔、養種兔,這是三碼事。成本不一樣,風險不一樣,利潤也不一樣。你一句『養兔子能掙錢』,到底說的是哪種?」

林建張張嘴,冇接上話。

他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發白。

桌上氣氛驟然冷下來。

林衛國顯然被林諾的話弄得有點不痛快。他是個要麵子的人,當著大哥大嫂的麵,二兒子這麼駁三兒子的麵子,他覺得臉上掛不住。

「老二,」

林衛國放下酒杯,聲音沉下來:

「你弟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說個掙錢的路子,你倒好,上來就潑冷水。你懂個啥?你連地都冇種過幾回,有啥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爹,我不是潑冷水。」

「你就是潑冷水。」

林建惱羞成怒。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二哥,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在家都乾啥了?地不種,活不乾,連自己媳婦都嫌你,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戳過來。

桌上徹底安靜了。

劉桂香從灶房探出頭,臉上的笑容冇了,換成不安。

林衛東皺皺眉,看了林衛國一眼,想說什麼,但咽回去了。

林江抬起頭,看了林建一眼,又看林諾一眼,嘴唇動動,最終冇出聲。

林諾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蘇晚晴。

這三個字是他上輩子最大的痛。林建拿這個說事,戳中他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但林諾冇有發火。

上輩子的他會發火。上輩子他脾氣爆,三句話不對就掀桌子。在南方的時候跟工頭吵過,跟房東吵過,跟牌桌上的人打過架,有一次差點被人用啤酒瓶開了瓢。

但這輩子他四十多歲了。

四十多歲的人,活了兩輩子,知道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他鬆開拳頭,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水。

水有點涼了,茶葉沫子浮在水麵上,他吹了吹,嚥下去,纔開口。

「老三,我問這些,不是要跟你抬槓,」

他說,聲音還是不高不低,穩穩噹噹的:

「我是想弄明白。爹攢點錢不容易,咱家底子薄,經不起折騰。你那個工友說能掙錢,行,那咱就好好打聽清楚。打聽清楚了,確實能掙錢,我第一個支援。但要是冇打聽清楚就投錢。」

他看林衛國一眼,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那叫賭博。」

這話不是他說的。

是林衛東說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大伯。

林衛東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看了林諾一眼,又看了林建一眼。

「諾子說的有道理。」

林建的臉更紅了。

「大伯。」

「你別急,」

林衛東擺擺手,語氣不急不緩,帶著當過乾部的人特有的那種沉穩:

「我不是說不養。我是說,要養也得打聽清楚再養。諾子問的那幾個問題——多少隻、啥品種、成本多少、利潤多少、供銷社收不收——這些都是正經問題。啥都不清楚就投錢,那不是掙錢,那是賭博。」

林衛國悶聲說:

「大哥你也這麼想?」

「我就是這麼想。」

林衛東放下缸子,身體往後靠靠:

「衛國,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三個兒子,老大在家裡種地,老二——」

他看了林諾一眼,冇把「在家閒著」四個字說出來,換了個說法。

「老二有自己的想法,老三在縣裡上班。你想多掙點錢,這個心思我懂。但越是這樣,越不能急。你想想,去年張寡婦家養雞,不也是聽說能掙錢,一口氣買了二百隻雞苗,結果一場雞瘟死完了。」

林衛國不說話了。

他知道那件事。張寡婦家賠了四百多塊,哭了好幾天,現在也冇還上。

林諾在心裡鬆了口氣。

大伯的態度是關鍵。在這個家裡,林衛東說話的分量比林衛國重。他當過公社會計,見過世麵,村裡誰家有個大事小情都愛找他商量。如果他站自己這邊,這事兒就有轉圜餘地。

但林建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

「行,」

林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臉色鐵青:

「你們都覺得我是在害自家人是吧?那算了,當我冇說。反正掙錢的路子我告訴你們了,愛信不信。」

他套上軍大衣,轉身就走。

「老三!」

林衛國急了,站起來拉住他袖子:

「你這是乾啥?有話好好說。」

「冇什麼好說的,」

林建甩開他爹的手,動作有點大,差點把桌上的酒杯帶翻:

「我好心好意回來跟你們說掙錢的事,結果被二哥當賊一樣審。我在縣裡待了三年,見得比你們多,你們不信我,信一個。」

他看了一眼林諾,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門「砰」的一聲被拉開,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桌上的菜都顫了一下。

「老三!老三你站住!」林衛國追到門口,但林建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雪裡,軍大衣的衣角在風裡翻飛。

林衛國站在門口,看著三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嘆了口氣,轉身回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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