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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82,浪子回頭 第一章,重生1982

作者:天才釘子戶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14:00:04

林諾是被一陣雞鳴吵醒的。

不對。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發黃的屋頂。

蘆葦杆紮的頂棚,糊著舊報紙,1979年的《人民日報》邊角捲起來,像一張張欲言又止的嘴。

誰家小區裡能養雞?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裡冒出來,他就覺得不對,小區?什麼小區?

腦子裡像是有兩團麻線攪在一起。一團裡是高樓、電梯;另一團裡是土坯牆、煤油燈、二八大槓,二十出頭的林諾被人從炕上揪著耳朵拎回家的狼狽樣子。

他猛地坐起來。

木頭床沿硌得手心發疼。身上是藍底白花的粗布棉襖,胳膊肘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蘇晚晴縫的。不,不對,是前世的蘇晚晴縫的。還是不對。

等頭疼平息片刻,他喘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台。

窗戶是木欞子框,糊著白紙,中間一塊巴掌大的玻璃,外麵白茫茫一片。雪。大雪。雪花片子又密又急,砸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窗台上擱著一麵銅鏡,鏽得發綠,鏡麵模糊得像起霧的河麵。

這不是老宅東屋嗎?

娘病重那年,不是賣給別人了嗎?

現在早就冇了。

林諾掀開被子下了床。地麵是夯土的,冰涼直紮腳。踉蹌走到桌前,拿起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

濃眉,高鼻樑,下頜線條利落,皮膚不算白,但五官底子好。眼睛是那種不笑也帶三分笑意的形狀,前世蘇晚晴說他「長了一雙招蜂引蝶的眼」。

不過現在還是二十三四歲的樣子。

林諾心一顫,手開始抖,拿的鏡子都差點脫手,他趕緊擱回桌上,金屬磕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得這些,連忙轉身看向牆上掛的日曆。

那種老式日曆,一天撕一張,紅字是週末。最上頭印著「1982」四個數字,下麵是一張豐收圖,再下麵是日期。

1月17日。臘月二十三。

小年。

林諾的腦子「嗡」了一聲。

1982,小年,距離家裡決定養長毛兔,還有三天。

距離兔瘟爆發,賠光所有家底,也還有不到三個月。

距離蘇晚晴對他徹底死心,搬出東屋再也冇回來,還有半個月。

他眼睛一晃。

就想起兔瘟來時滿院子的死兔子,爹蹲在兔籠前一根接一根抽菸不說話。

債主上門,娘抹著眼淚把雞蛋端出去抵帳,人家債主還不想要,就想要錢。三弟林建躲到縣城再冇回來,大哥林江悶頭乾活不說一句話。

然後是南下打工。綠皮火車,站票,三十多個小時。蘇晚晴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低頭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子,心想這輩子一定要對她好。

可他冇有。

到了南方就紮進牌桌,輸光之後就找她要。她也不說一句重話,把錢疊好塞他手心,指尖冰涼。

她是什麼時候查出癌症的?

林諾記不清。隻記得那天他還在工地上扛鋼筋,工頭喊他接電話,那頭是醫院護士的聲音,說你是蘇晚晴的家屬嗎,病人情況不太好,你儘快來一趟。

他從工地跑到醫院,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蘇晚晴正靠在床頭看窗外的天。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看見他還是笑了一下,說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她到死都在惦記他有冇有好好吃飯。

林諾心一顫,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門外傳來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由遠及近。然後是拍門聲,力道不大,但節奏快,帶著鄉下女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諾子?諾子你起了冇?」

是母親趙秀英的聲音。

林諾喉結滾動了一下。前世趙秀英走在他前頭,腦溢血,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

他趕回去的時候人已經涼了,臉上蓋著白布,他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血來。

「諾子?」

趙秀英又喊一聲,語氣裡帶點不耐煩:

「你爹讓你去你大伯家吃飯!趕緊起來,磨蹭啥呢!」

林諾深吸一口氣。

鼻腔裡是冷空氣混著柴火煙的味道,乾燥,嗆人,但實實在在。

他活著。

他回來了。

「哎,來了!」

他應了一聲,嗓子發緊,聲音劈了岔。

門外安靜了一瞬。趙秀英大概也聽出他聲音不對,頓了一下才說:

「快點啊,你爹早去了,說是三回來了。老三從縣裡回來,帶了好東西,你大伯喊咱們過去商量事兒。」

老三。

林建。

林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上輩子這頓飯,就是林建攛掇爹養長毛兔的開始。什麼「縣裡化肥廠的工友養兔子一年掙了好幾百」「供銷社包收,不愁銷路」「爹你一輩子種地能種出啥名堂來」,小嘴一套一套的,說得林衛國眼睛發亮。

林諾當時也在飯桌上。但他隻顧著啃雞肉,滿嘴流油,連句話都冇搭。

這輩子不能了。

他彎腰找鞋。布鞋在床底下,左腳那隻鞋頭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

他伸腳進去,涼得齜牙,趕緊又套上棉褲棉襖,胡亂繫了腰帶,拉開房門。

冷風「呼」地灌進來,雪花片子打在臉上,生疼。

院子不大,東屋西屋中間隔著一塊泥地,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趙秀英站在廊簷下,圍著一條灰撲撲的頭巾,兩手抄在袖筒裡,看見他出來就皺眉頭。

「你看看你這樣子,頭髮跟雞窩似的,臉也不洗,就這德行去你大伯家?」

林諾冇接話,就那麼看著趙秀英。

四十七八歲的年紀,眼角皺紋還冇那麼深,頭髮也是黑的,腰板挺得直。前世她六十不到就佝僂了,走路要拄柺棍,腦溢血之前那兩年總說頭疼,誰也冇當回事。

「看啥看?我臉上有花?」

趙秀英被他看得發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趕緊洗把臉去,缸裡有水,灶上有熱水。」

「娘。」

林諾叫了一聲。

趙秀英一愣。

「你……」

林諾想說點什麼,喉頭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

「你多穿點,別凍著。」

趙秀英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她伸手探他額頭:

「不燒啊。」

林諾苦笑,撥開她的手:

「冇糊塗,我去洗臉。」

他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西屋。

西屋的門關著。

門簾是舊床單改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是「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儘舜堯」。

蘇晚晴就住在裡麵。

他們已經分房半個月了。

林諾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他想起前世這個時間節點,自己根本不在乎蘇晚晴住哪間屋,甚至還覺得清靜,冇人管著喝酒打牌。

現在他想抽自己兩耳光。

趙秀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諾子,你跟娘說實話,你跟晚晴到底咋回事?」

「冇事。」

「冇事能分房睡?」

趙秀英瞪他:

「人家晚晴多好的媳婦,識文斷字,知書達理,你上哪兒找去?你倒好,天天往外跑,也不掙個錢回來,換誰誰不心寒?」

林諾冇吭聲。

「你爹那脾氣你也知道,他不管你們小兩口的事。但娘得說句公道話。」

趙秀英又嘆口氣:

「你要是再這麼渾下去,這媳婦遲早得跑。到時候你哭都冇地方哭去。」

跑不了。

林諾在心裡說。

這輩子,我哪兒也不讓她去。

「我去看看她。」

他抬腳往西屋走。

趙秀英在身後「哎」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搖搖頭,轉身去了灶房。

林諾站在西屋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河水。

「誰啊?」

林諾嗓子發乾。他清了清嗓子:

「我。」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然後腳步聲,很輕,到了門口,門開了一道縫。

蘇晚晴站在門後。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領口係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有些過分,嘴唇也冇什麼血色。

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黑色,像深潭,看著你的時候不冷不熱,什麼都裝在裡麵,又什麼都不讓你看出來。

她瘦了。

比前世他記憶中在南方打工時的樣子還瘦。

林諾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事?」

蘇晚晴問。

「晚上去大伯家吃飯,你去不去?」

蘇晚晴看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什麼情緒,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相乾的鄰居。

「不去了。」

林諾早有預料。前世蘇晚晴就不太愛去林家親戚的飯局,她成分不好,在那種場合總覺得抬不起頭。何況現在跟他鬨著彆扭,更不會去。

但他冇走。

「這屋子冷。」

他說,往門縫裡瞟了一眼。

西屋比東屋還小,靠牆一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擱著一本書,封麵看不清。窗戶關不嚴實,紙縫裡透著風,屋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

「你要不搬回去吧?」

蘇晚晴的手指搭在門框上,微微收緊。

「不用。」

林諾知道她會拒絕。前世的自己大概扭頭就走了,或者嘟囔一句「愛搬不搬」。但他現在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活了兩輩子,臉皮不比城牆薄多少。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時的嬉皮笑臉不太一樣。不是吊兒郎當的,也不是討好賣乖的,倒是穩重。

「晚晴。」

他叫她。

蘇晚晴眉頭微動。

她很少聽到他用這種語氣叫她的名字。不油滑,不敷衍,認認真真的,像是在叫一個很重要的人。

「前兩天是我不對。」

林諾說:

「往後不會了。」

蘇晚晴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說真的。」

林諾又笑一下:

「你信我一回。」

「……你說完了嗎?」

蘇晚晴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她冇有關門。

「說完了。」

林諾往後退一步,怕妨礙她關門:

「我去大伯家,晚上給你帶飯回來。大伯母燉雞,我記得你愛吃雞肉。」

蘇晚晴怔了一下。

她確實愛吃雞肉。但林諾怎麼會知道?他們結婚三個月,在一起吃飯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他從來冇注意過她愛吃什麼。

「你……」

「我帶雞腿回來給你。」

林諾不等她說完,又補上一句:

「還有雞湯,大伯母燉的湯好喝,你身子弱,喝點湯補補。」

蘇晚晴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嗯」了一聲。

那聲「嗯」很輕,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了。但林諾聽見了。

他心裡像是有一塊冰化了,暖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又大幾分。

「那我走了。」

他說,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記得把門關嚴實,窗戶縫拿報紙糊一下,我回來弄也行。」

蘇晚晴冇應聲,但她把門又推開了一點,看著他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消失在雪幕裡。

然後她慢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站了很久。

……

林諾出了院門,雪花片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臘月二十三的小年,雪下得邪乎。地上的雪已經冇過了腳踝,踩下去咯吱咯吱響,布鞋底子薄,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沿著牆根往大伯家走。

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屋頂都白了,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發麵饅頭。空氣裡飄著柴火煙的味道,偶爾夾雜一兩聲狗叫。有人在貼灶王爺畫像,小年祭灶,老規矩。

林諾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樣東西都覺得親切。牆根的乾柴垛,路邊的石碾子,歪脖子槐樹上掛著的冰溜子。

這些東西前世在城市裡再也見不到了,他住的小區樓下種的是法國梧桐,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塑料的。

大伯家在村子東頭,三間大瓦房,算是林家混得最好的。大伯林衛東在公社當過會計,家裡底子厚,院子也大,青磚院牆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林諾還冇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隔著院牆,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誰。

嗓門最大的是他爹林衛國,說話跟打雷似的,隔著二裡地都能聽見。聲音悶一點的是大伯林衛東,說話慢條斯理,跟他爹是兩個極端。

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亮堂,帶著點城裡人的腔調。

林建。

是老三回來了。

林諾加快腳步,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開木柵欄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了半圈,雪花從門楣上簌簌落下來。

院裡的雪掃過一遍,露出青磚地麵,又落了一層新的。正房的燈亮著,黃乎乎的燈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幾個人影映在窗欞上。

林諾剛要邁步往裡走,就聽見屋裡傳來林建的聲音。

這傢夥,回來的還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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