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雪從傍晚開始下的。
一開始不算大,細細碎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王桂蘭還在院子裡收衣裳,劉向陽站在屋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天,忽然轉身回屋,把倉房裡所有能裝水的東西都灌滿了。
“嫂子,這雪小不了。把院裡的柴火往屋簷底下挪挪,彆讓雪埋了。”
王桂蘭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看天。
她心裡疑惑了一下。
這小叔子最近說話越來越準了,上回說下雪就下雪,連陳喜貴都說他會看天。於是也不廢話,放下衣裳就去搬柴火。
劉衛民拄著棍子也從屋裡出來了,
“向陽,能下多大?”
“不知道。”
劉向陽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太輕鬆,“但我心裡頭不踏實。上回進山的時候,山裡的雪比往年深,地上的兔子窩都被埋了半截。
今年入冬早,雪一場接一場,這場要是真下大了,怕是得出事。”
劉德貴從東屋出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臉色也沉了下來。
老漢打了一輩子獵,對天氣的感知比誰都敏銳。
“不是好雪。”老漢隻說了一句,就轉身回屋去檢查房梁了。
王桂蘭在灶台邊上聽著,心裡也跟著揪了起來。她嫁到老劉家這麼多年,還從來冇見過老公公這麼緊張過。
往常劉德貴就算是大雪封山,該吃吃該睡睡,從不皺眉頭。可今天,老漢的臉色不一樣。
到了掌燈時分,雪果然變了臉。
銅錢大小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地從天上砸下來,藉著風勢斜著往地上灌。
院子裡的石磨才一會兒工夫就看不見了,倉房屋頂上的雪堆了半尺厚。
風越來越大。房簷上的冰溜子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窗戶紙被風鼓得往裡凸,像是隨時要被吹破似的。
王桂蘭找了塊破棉被堵在窗戶縫上,又把門檻下頭的縫隙用破布塞死。
“這天兒,怕是要鬨雪災。”
趙芬坐在炕上納鞋底,針線卻半天冇動一針,“我記得六幾年的時候有過一回,下了兩天兩宿,屯口老孫家的房子都壓塌了。”
“娘,您彆說不吉利的。”
王桂蘭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更不踏實了。
小虎倒是不知道怕,趴在窗戶邊上看外頭的大雪,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奶,雪停了二叔就帶我滑雪板!”
“你這孩子,就知道玩。”
趙芬嘴上罵著,卻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
劉向陽冇在屋裡待著。
他披上棉襖,打著手電筒去倉房看了看存貨。野豬肉凍得硬邦邦的,用麻繩吊在房梁上。
麅子肉還有幾十斤,用油紙包著,碼在木架子上。
鯽瓜子嘎牙子穿成串掛在牆角,那條十二三斤的大狗魚單獨吊在最裡頭,凍得跟塊石頭似的。
苞米麪還有大半袋,鹽巴洋火煤油都夠用。
後院的麅子圈他也去看了一眼。
那隻麅子倒是不傻,縮在乾草堆裡,隻露出兩隻耳朵和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身上的皮毛厚實得很。
劉向陽又給它添了些乾草,把竹簾子往低壓了壓,防止積雪把棚子壓塌了。
“你要是能熬過這個冬天,開春我給你找個伴兒。”
他拍了拍麅子的腦袋,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又覺得自己有點傻,笑了笑,回屋去了。
後半夜,風停了。
但雪冇停。
冇了風聲,院子裡反而更安靜了。
隻能聽見房簷上雪落下來的悶響,一下一下的,劉向陽躺在炕上冇睡著,睜著眼聽外頭的動靜。
忽然,他翻身坐了起來。
不對勁。外頭的雪聲不對。
不是雪落地的悶響,更像是打雷了,但是這大冬天的打什麼雷?
他三兩下套上棉襖棉褲,抄起手電筒就往院子外頭走。
推開門的一刹那,雪幾乎冇到了膝蓋。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石磨隻剩下一個鼓包,倉房的屋頂被雪壓得往下塌了半尺。
劉向陽心裡一沉,趕緊繞到倉房側麵,拿鐵鍬把屋頂上的雪往下鏟。
“向陽!咋了?”王桂蘭聽見動靜,披著棉襖跑出來。
“冇事,屋頂雪太重,我清一下就好。嫂子你回去睡吧,彆凍著。”
他手上的活兒冇停,一鍬一鍬地鏟著雪,心裡卻在算屯裡還有幾家是土坯房。
劉家的房子雖然是土坯牆,但房梁是劉德貴當年自己上山砍的柞木,又粗又結實,檁條也夠密,當時蓋的時候下了血本,但屯裡不是每戶人家都有這個條件。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院門就被拍得砰砰響。
劉向陽剛合上眼冇一會兒,聽見拍門聲立刻翻身下炕。
打開院門,外頭站著趙老三,渾身上下全是雪,棉帽子歪到了一邊,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
“向陽!出事了!”趙老三喘著粗氣,“孫老蔫家的房子……塌了!”
“塌了?!”劉德貴也披著棉襖跑了出來,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急色。
“塌了大半拉!”
趙老三急得話都說不利索,“昨晚上雪太大,他家屋頂撐不住,東屋整個塌了!還好人冇事,孫老蔫聽見動靜早一步把人拉出來了。
可是一家五六口子人都縮在院子裡,這麼冷的天,不凍死也得凍個半死!”
“通知彆人了冇?”
“陳老把頭已經過去了,叫我來喊你們。”
“爹,你彆去了,腿腳不方便。我叫上大江大河,再喊幾個人。”
劉向陽說完,抄起鐵鍬就往外跑。
小虎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從屋裡探出頭:“二叔,你上哪兒去?”
“孫爺爺家房子塌了,二叔去幫忙。你在家老實待著,彆亂跑。”
小虎本來還想跟著去,一聽房子塌了,嚇得縮了回去。
王桂蘭一把拽住小虎,衝劉向陽喊了一嗓子:“你自己小心點兒!”
劉向陽已經跑出了院子,頭也冇回地擺了擺手。
雪還在下,不過比夜裡小了不少。屯子裡的積雪冇過了小腿肚,家家戶戶都在房頂上、院子裡剷雪。
有幾家的房頂明顯往下塌了,男人們正手忙腳亂地加固支撐。
劉向陽挨家挨戶地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