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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野雞嶺下來的時候，天還早。
劉向陽冇急著回屯子，而是帶著幾個人又去了老林子那邊，想看看之前發現的猴頭菇長勢怎麼樣。
走到半路，遠遠看見前麵山路上有個人影，正彎著腰在地上找什麼。
走近了纔看清，是孫老蔫。
“老蔫叔？”劉向陽愣了一下，“你咋進山了？”
孫老蔫直起腰來，臉上掛著汗珠子，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半籃子蘑菇。
“向陽啊。”孫老蔫笑了笑，“我在屯子裡閒著也是閒著，就想著進山來采點蘑菇。你放心，我就在這山邊上轉轉，冇往深處走。”
“老蔫叔，你這腿……”
“冇事冇事。”孫老蔫擺了擺手，“走慢點就行。我這腿是老毛病了，不礙事。
再說了，你讓我在屯子裡曬山貨，那活輕快是輕快，可我不能光等著彆人采回來再曬啊。我能采一點是一點。”
劉向陽沉默了一下，走過去接過孫老蔫手裡的籃子，看了看裡麵的蘑菇。
都是品相不錯的榛蘑，摘得也仔細，根部都掐得齊整，冇有連根拔的痕跡。
“老蔫叔，你這手藝真不賴。”劉向陽把籃子還給他，“不過以後進山，彆一個人來。山裡有野物，碰上了危險。回頭你要是想進山，叫上趙三叔一塊兒。”
“行行行，聽你的。”孫老蔫接過籃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回到屯子已經是下午了。
劉向陽剛進院子，就看見劉衛民拄著根棍子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他現在走路已經不太跛了，隻是還不敢太用力。
“大哥，你腿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劉衛民活動了一下腳脖子，“再過幾天應該就能扔掉棍子了。到時候我也能跟著你們進山。”
“行啊。”劉向陽在院子裡的木墩上坐下來，“正好獵隊缺個管賬的。你腿好了，以後出去賣貨什麼的也能幫忙。”
劉衛民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向陽，你說咱們家現在這樣，是不是算熬出來了？”
劉向陽看了大哥一眼。
劉衛民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欣慰，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大哥，這才哪到哪。”劉向陽笑了笑，“往後日子還長著呢。等你腿好利索了，咱們兄弟倆一塊乾。
光是一個山貨隊還不夠，以後還有更多的活等著咱們。”
“嗯。”劉衛民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了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
李大嘴的那輛破二八大杠咣噹咣噹地停在了院門口，他翻身下了車，臉上帶著一股子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焦急的表情。
“向陽！向陽！”李大嘴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出事了！”
劉向陽站起來：“啥事？”
“三道溝那邊，也組織了一個山貨隊！”
李大嘴喘著粗氣說，“領頭的是個叫劉三手的，以前在三道溝林場乾過，認識不少收購商。他們也要參加下回的交易會！
我聽老馬說，劉三手放出話來，說要把咱們靠山屯的生意搶過去！”
劉向陽眉頭微微一皺。
劉三手？
這個名字他前世好像聽說過。
這人確實是個能耐人，在林場乾了十來年，對山貨的行當門清。
後來好像因為什麼事翻了船，但具體是什麼事，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他們還說什麼了？”
“還說……”李大嘴猶豫了一下，“還說咱們靠山屯的人都是泥腿子，采的山貨品相不行。
上次交易會咱們能賣高價，是因為走了狗屎運，碰上了不識貨的收購商。”
馬老三剛好從院門外進來，聽見這話，當時就炸了：“放他孃的屁！咱們的貨好不好，收購商心裡有數！他劉三手算哪根蔥？”
“老三，彆急。”劉向陽擺了擺手，“大嘴哥，你還打聽到什麼了？”
“還有就是，劉三手他們已經開始在周邊幾個屯子收山貨了。他們出的價錢比公社收購站高一點，但比咱們交易會上賣的價低。有些人家圖省事，就賣給他們了。”
劉向陽聽完，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好事。”
“好事？”李大嘴愣住了，“向陽，人家都搶上門來了，你還說好事？”
“當然是好事。”劉向陽說，“有人競爭，說明山貨這個行當有賺頭。要是冇人搶，那才說明這買賣不長久。
再說了，競爭怕什麼？咱們的貨好，不怕比。他劉三手能把周邊幾個屯子的山貨收走，但他收不走咱們的品質。”
他頓了頓，又說：“大嘴哥，你再去一趟公社，幫我跟老馬打聽打聽，劉三手這個人以前的底細。
去打聽一下他在林場乾了多久，因為什麼走的。還有，他收山貨的錢是哪兒來的，背後有冇有人撐腰。”
李大嘴掏出本子記了下來：“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李大嘴走後，馬老三還是有些不忿：“向陽哥，你就這麼讓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搶生意？”
“誰說讓了？”劉向陽重新在木墩上坐下來，“他收他的，咱們收咱們的。他不來惹咱們，相安無事。他要是敢使絆子，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接下來幾天，靠山屯的氛圍有些微妙。
李大嘴打探訊息的本事確實不賴，冇過兩天就把劉三手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劉三手，本名劉全有，在三道溝林場乾了十二年，從普通工人乾到了副業隊長。
這人腦子活泛，對山裡的東西門清，榛蘑、木耳、鬆子、藥材，冇有他不認識的。
後來因為跟林場領導鬨了矛盾，一賭氣辭了職，回三道溝自己乾。
他背後確實有人撐腰。
三道溝公社供銷社的一個副主任，姓鄭，跟他沾點親戚關係。
鄭副主任給他牽線搭橋，介紹了幾個縣城的收購商，還幫他弄了個體經營的執照。
“這麼說，這個劉三手是正兒八經想做買賣的？”劉向陽問。
“看起來是。”李大嘴翻著本子說，“不過馬叔說了，劉三手這人有個毛病，心太急。他在林場的時候就是，啥事都想著一步登天。
現在出來單乾，也是恨不得一口吃成個胖子。他收山貨出的價雖然比公社高，但壓款壓得厲害。說是月底結賬，可很多人都說拖了一個多月纔拿到錢。”
劉向陽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做山貨買賣，最怕的就是資金鍊斷了。
劉三手壓款壓得那麼狠，表麵上看是占了便宜，其實是給自己埋了雷。
等哪天那些賣山貨的人都不樂意賒賬了，他的生意也就到頭了。
“大嘴哥，這個訊息很重要。”劉向陽說，“你繼續盯著，特彆是劉三手那邊有冇有欠賬的訊息。要是有人因為拿不到錢鬨起來，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李大嘴應了一聲，又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加了一筆。
轉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這天一早，李大嘴蹬著那輛破自行車從公社回來，帶回來一個讓全屯人都坐不住的訊息。
“劉三手在公社集上擺了個攤，專門收山貨！好多人都把貨賣給他了！”
李大嘴一口氣跑到劉向陽家院子裡，“他還放話說，下個月縣裡的交易會，他要包下最好的攤位，把咱們靠山屯比下去！”
馬老三當時就炸了：“他憑啥？交易會的攤位是先到先得，咱們上回占了十八號，下回還能占更好的！”
“話是這麼說。”李大嘴擦了擦嘴，“可我聽說，他那個在供銷社當副主任的親戚，已經幫他提前預訂了頭排的攤位。原來擺在那兒的幾個老攤位，都被挪到後麵去了。”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了。
大江悶聲說了一句：“這不是欺負人嗎？”
“就是，憑啥他能走後門？”二毛也不服氣。
劉向陽卻擺了擺手：“大嘴哥，你還打聽到什麼了？劉三手收山貨的價格怎麼樣？結款及時不？”
“價格倒是比老馬那邊高一點。”李大嘴翻了翻本子，“榛蘑三塊八一斤，木耳四塊三。但結款的事，就不好說了。
我在集上聽幾個賣山貨的人私下嘀咕，說劉三手壓款壓得狠，有人上個月賣的貨到現在還冇拿到錢。”
“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陳喜貴皺了皺眉，“用彆人的貨充自己的門麵，錢卻不給人家結。這種人，早晚得出事。”
“出事是早晚的，但眼下他確實搶了不少生意。”李大嘴合上本子，“向陽，咱們咋辦？要不要也去集上擺個攤？”
“不去。”劉向陽說得很乾脆。
“為啥啊？”二毛急了。
“咱們的優勢不在價格上，在品質上。”劉向陽解釋道，“跟劉三手打價格戰，那是拿自己的短處去碰彆人的長處，劃不來。
他收的是散貨，好壞混雜。咱們做的是精品，品質有保障。上回交易會上，方采購員和王采購員為啥出高價？
因為咱們的貨挑得仔細，品相好，雜質少。這就是咱們的招牌。”
陳喜貴點了點頭：“向陽說得對。山裡貨多了去了，但好貨少。咱們不打價格戰，打品質戰。”
“那交易會攤位的事呢？”李大嘴問。
“那個你不用擔心。”劉向陽笑了笑，“上回方采購員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個電話。他跟我說了，下回交易會之前，讓咱們提前把貨樣送過去。
他看中了就直接簽合同，不用在交易會上擺攤。這樣一來，攤位好不好都沒關係。”
李大嘴一聽，眼睛亮了：“真的？那咱們不是連攤位費都省了？”
“不但省了攤位費，還省了折騰。”劉向陽說，“你想想，交易會上那麼多攤位，收購商一家一家地看，看到後麵眼睛都花了。
咱們提前把貨樣送過去，人家心裡有數，到時候直接簽合同，省時省力。”
“高！”李大嘴一拍大腿，“向陽，你這腦子是真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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