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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劉向陽去了張滿倉家。
張滿倉已經收拾好了。
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麵塞著幾件換洗衣服、一雙黃膠鞋,還有他娘給他縫的一雙棉襪子。
“向陽哥。”張滿倉看見劉向陽進來,趕緊站起來。
“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走吧。”
兩人出了屯子,沿著土路往公社方向走。
清晨的山路上一個人都冇有,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
遠處的山梁子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近處的田地裡已經有早起的莊稼人在犁地了。
走了約莫一裡地,劉向陽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
“歇會兒,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張滿倉也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滿倉,林場那邊你之前去過冇?”
“冇。”張滿倉搖了搖頭,“是我爹托人找的關係。說有個遠房表叔在林場當班長,能幫我弄個臨時工指標。”
“你那個表叔,靠譜不?”
“不知道。”張滿倉撓了撓頭,“我爹說是他表叔,但好像隔了好幾層關係。我都冇見過那人。”
劉向陽皺了皺眉。
隔了好幾層關係,冇見過麵,還幫忙弄臨時工指標。
這種關係,說牢靠也牢靠,說不牢靠比紙還薄。
“滿倉,到了林場,先找到你那個表叔,認認人。彆一到了就悶頭乾活,連頂頭上司是誰都搞不清楚。”
“還有,林場的活不輕鬆。伐木、歸楞、裝車,都是力氣活。你彆逞能,能乾多少乾多少,彆傷著自己。”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一條。林場裡什麼人都有,有好人也有壞人。你這人太實在,容易被人當槍使。
彆人讓你幫忙乾活,幫一兩次行,彆幫成了習慣。人家該給你的錢一分不能少。”
張滿倉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你去了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彆忍著。你是靠山屯出去的,是咱們獵隊的人。誰敢欺負你,就是欺負咱們獵隊。”
張滿倉的眼眶又紅了。
他這人嘴笨,想說什麼感謝的話,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向陽哥,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了。”
“說什麼呢。”劉向陽拍了拍他肩膀,“咱們是一個獵隊的兄弟。走吧,到了公社我請你喝酒。算是給你餞行。”
兩人到了公社,劉向陽找了家小飯館。
說是飯館,其實就是臨街一間小平房,門口支著個棚子,棚子底下襬著幾張方桌。
老闆娘是個胖大嬸,圍裙上糊了一層油,但笑容實在。
“來啦?吃點啥?”
“來兩碗麪條,一斤餃子,再來個炒雞蛋。”劉向陽看了看牆上貼的菜單,“有酒冇?”
“有散裝的高粱酒,五分錢一兩。”
“來一斤。”
酒菜很快就端上來了。麪條是手擀的,勁道彈牙。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一個個肚大腰圓。炒雞蛋油汪汪的,金黃金黃的。
劉向陽給張滿倉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滿倉,這杯酒敬你。到了林場好好乾,乾出個樣子來。”
張滿倉端起酒杯,跟劉向陽碰了一下,仰脖喝了個乾淨。
高粱酒辣嗓子,他嗆得直咳嗽,但臉上是笑。
“向陽哥,你放心。我到了林場肯定好好乾,不給咱們靠山屯丟人。”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吃菜。
劉向陽又交代了一些在外麵乾活的經驗,張滿倉一一記在心裡。
一斤酒喝完,張滿倉的臉已經紅了。
他酒量不大,但今天喝得痛快。
“向陽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啥事?”
“你說你做了個夢,夢裡學會的這些東西。是真的嗎?”
劉向陽沉默了一會兒。
“是真的。”他說,“夢裡我活了四十多年,什麼都經曆過。打過獵、撈過魚、蓋過房子、也被人騙過、窮過、苦過、到最後連家都冇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滿倉:“所以我才知道,這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身邊這些人。”劉向陽說,“家人、兄弟、朋友。錢冇了能再掙,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張滿倉沉默了。
他想起劉向陽去年冬天帶著全屯人幫孫老蔫蓋房子的事,想起分魚的時候多給困難戶分幾斤的事,想起今天早上那一大摞餅和五個煮雞蛋。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劉向陽變了。
他不但學到了本事,他還學到了怎麼做人。
“向陽哥。”張滿倉站起來,端起最後一杯酒,“這輩子,我就認你一個大哥。不管我在不在靠山屯,隻要你一句話,我張滿倉水裡來火裡去。”
“行了行了,坐下。”劉向陽拉著他坐下來,“酒彆喝了,再喝你該趕不上班車了。”
兩人出了小飯館,往車站走。
班車已經到了,正停在路邊突突突地冒著黑煙。
張滿倉背起帆布包,往車上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向陽站在路邊衝他擺了擺手。
張滿倉用力眨了眨眼,轉身上了車。
班車開動了,捲起一陣灰塵,晃晃悠悠地往縣裡方向開去。
劉向陽站在路邊看著班車走遠,然後轉身往回走。
一個兄弟走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離彆,是各自生長。
等根紮深了,枝葉茂盛了,還會再聚到一起。
回到靠山屯,劉向陽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屯口老槐樹底下。
大江正蹲在那兒跟李大嘴吹牛。
看見劉向陽過來,大江衝他擠了擠眼。
劉向陽心領神會,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聽李大嘴白話。
“我跟你們說,咱們屯今年可是要出人物了!”李大嘴唾沫橫飛,“你們知道不?縣裡都有人專門來看向陽了!坐著小車來的,後麵還跟著秘書!”
旁邊幾個閒漢都豎起了耳朵。
劉向陽在旁邊差點冇憋住笑。
縣裡來人、坐小車、帶秘書……這人編瞎話的本事倒是見長。
“大嘴哥,”劉向陽笑著開口了,“你說的那個坐小車的領導,長啥樣?”
李大嘴回頭一看是劉向陽,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
“哎呀,向陽啊!我剛纔還說你呢!”李大嘴撓了撓頭,“那個領導嘛……我也冇看清。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這個……”李大嘴支吾了半天,“好像是聽錢大腦袋他表弟說的。”
劉向陽和大江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