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根結滿蛛網、隨時可能掉下來的爛木梁,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嘶——”肋骨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伸手摸了摸胸口,腫得老高,稍微碰一下就疼得直抽氣。
秦風這小子下手是真黑。說是“失手”,失手能給人肋骨踹折兩根?
三天前的事還曆曆在目。慕容雪瑤來退婚,那位大小姐一身白衣,站在青雲宗山門前,端著架子說“你我緣分已儘”。秦風站在她身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隻踩進泥坑裡的癩蛤蟆。走的時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這麼一下,他直接飛出去三丈遠,肋骨斷了兩根,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這間柴房。
廢物嘛,無靈根嘛,活該。
整個青雲宗都是這麼想的。李玄自己都快信了。
上輩子他就在這破柴房裡躺了三個月,被人下毒毒死。臨死前才知道自己是什麼元初大帝轉世,混沌靈根冇覺醒,雲曦月為他擋劍而死,秦風那個王八蛋捅了他一劍,說什麼“你的靈根該歸我”。
然後他就死了。
死了之後不知道怎麼的,又活了。
回到十五歲,回到這間破柴房,回到被扔進來躺著的第三天。
李玄盯著那根爛木梁,正琢磨著這輩子該怎麼躺才能躺出新高度。
突然,眼前一花。
爛木梁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上鋪的床板。木頭板子,中間塌了一塊,墊了兩本《C 從入門到放棄》。
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大聲說話,有手機外放的短視頻BGM,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泡麪味。
李玄猛地坐起來。
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鬆了,袖口磨破了。手上乾乾淨淨,冇有繭,冇有傷口。
他掐了自己一下。
疼。
又掐了一下。
還是疼。
李玄愣住了。
這是江南大學的老宿舍樓,六人間,302寢室。他在這住了兩年,閉著眼都能摸到廁所。
可剛纔那個柴房呢?那些斷掉的肋骨呢?
他拉開領口,低頭看了一眼胸前。
什麼都冇有。光滑的皮膚,冇有那個淡淡的印記。
李玄盯著自己胸口看了很久,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李玄!愣在那兒乾嘛呢?廁所不搶就冇坑位了!”
老王的聲音從背後炸開。李玄回頭,看到他的上鋪兼唯一的室友——一個光頭壯漢,正拎著毛巾往外衝。
李玄條件反射地跳下床,跟著老王往外跑。這是兩年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早上六點半,整層樓四十多號人搶六個坑位,慢一步就得憋到七點。
老宿舍樓的廁所是一條長坑,六個蹲位一字排開,下麵是一條通水槽。第一個坑位沖水,水帶著臟東西往下衝,才能把後麵坑位的臟東西帶走。
李玄搶到第三個坑位。蹲下來的時候,前麵傳來沖水聲,他看著臟水從腳下流過,帶著前麵坑位的“遺留物”衝向遠方。
他突然想起柴房裡那根爛木梁,想起自己斷掉的肋骨,想起夜無痕從鏡子裡冒出來時那張欠揍的臉。
那些真的隻是夢?
他掏出手機——用了三年的紅米,螢幕碎了一半,開機要二十秒,打開微信要十秒。
餘額:438.27元。
距離下個月還有12天。
12天,438塊,一天36塊5。夠了,隻要不吃肉。
李玄默默算完這筆賬,打開作家後台。收藏327,均訂12,這個月全勤獎600塊。
12個讀者,12個爸爸。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嘴角扯了扯。
他寫的這本書叫《重燃仙途》,主角叫李玄。
和他同名。
從廁所出來,李玄去食堂吃早飯。一碗白粥,一個茶葉蛋,兩個包子,總共四塊五。這是他兩年來摸索出的最優配比——早上吃好點,中午晚上才能扛得住。
他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咬了一口包子。
眼前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抬頭,看到食堂的牆壁上,一個人影踩著劍嗖地飛過去了。
穿著古裝,衣袂飄飄。
包子差點從手裡滑落。
李玄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麼都冇有。食堂還是那個食堂,大媽還是那個大媽,排隊的人還是那些人。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吃飯。
幻覺。一定是幻覺。晚上更新太多,精神衰弱。
吃到一半,對麵坐下一個人。
李玄冇抬頭。食堂就這麼大,拚桌很正常。
“李玄?”
他嗆住了。
猛地抬頭,麵前坐著一個女生,穿著白色連衣裙,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好看得不像話。
雲曦月。
播音主持專業,大三,校花。追她的人能從食堂排到校門口。
跟他有什麼關係?沒關係。
李玄低頭繼續扒飯。
“你每次都坐角落,每次都穿那幾件衣服,每次都一個人。”雲曦月的聲音帶著笑,“想不認識都難。”
李玄嘴裡含著飯,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寫的那個小說,我看了。”雲曦月說,“《重燃仙途》,寫得很不錯。就是主角太慘了,死了那麼多次。”
李玄沉默了一下。
“現實裡更慘。”
雲曦月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
“我知道。”
李玄抬頭看她:“你知道什麼?”
雲曦月冇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你最近有冇有看到一些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李玄心裡一跳。
他想起剛纔牆上飛過去的那個人影,想起柴房裡的夜無痕,想起那些真實得可怕的夢。
“什麼意思?”
雲曦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冇什麼。我該走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李玄愣住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那個眼神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
等他回過神來,雲曦月已經消失在門口。
李玄低頭繼續吃飯。盤子裡的包子和粥,都已經涼了。
***
晚上,李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柴房的爛木梁,夜無痕欠揍的臉,父母慘死在他麵前,沈青璃自爆金丹時回頭看他最後一眼,劍癡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時說的那句“小子,替我們看看這個世界”,林淵臨死前問他“哥,我有疤了嗎”,夜無痕消散前說“下輩子還當你祖宗”。
還有秦風。那個永遠溫文爾雅、永遠笑容可掬、永遠在背後捅刀子的秦風。他在夢裡殺了秦風,但秦風臨死前說:“你以為你贏了?這隻是開始。”
那些真的隻是夢嗎?
如果是夢,為什麼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那麼清楚?那些痛苦,那些絕望,那種失去一切的撕裂感——夢能這麼真實嗎?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睡著前,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來了一個……”
李玄猛地睜開眼。
宿舍裡隻有室友們的呼嚕聲和磨牙聲。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又來了一個?
什麼意思?
***
李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隻知道醒來的時候,眼前又是那根爛木梁。
肋骨還是斷的,疼還是疼。
“喲,醒了?睡得好嗎?”
夜無痕從鏡子裡冒出來,還是那張欠揍的臉。
李玄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怎麼又來了?”
“我一直都在。”夜無痕說,“是你自己忘了。”
“忘了什麼?”
夜無痕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那種眼神李玄從冇見過,不像平時的欠揍,也不像開玩笑。
“忘了你是誰。”
李玄想罵人。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我是誰?”
夜無痕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想起來的。”
“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夜無痕笑了。那種笑讓李玄很想打人,但他打不著。
“不能。說了就冇意思了。”
李玄盯著他。
夜無痕又說:“對了,那丫頭說的冇錯。你確實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李玄心裡一動:“什麼丫頭?”
“食堂那個。雲什麼月的。”
李玄愣住了。
“她……她也是真的?”
夜無痕又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太一樣,有點意味深長。
“你猜。”
鏡子的畫麵開始模糊。
李玄急了:“你彆走!把話說清楚!”
夜無痕的聲音從遠處飄來,越來越淡:
“小子,好好活著。有人在等你。”
***
李玄睜開眼。
陽光照在臉上,刺眼。他坐起來,看著這間破舊的宿舍,聽著室友們的呼嚕聲,聞著那股永遠散不掉的泡麪味。
窗外有人在喊:“快點!要遲到了!”
走廊裡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玄突然笑了。
所以,那個世界是真的?這個世界也是真的?他到底是穿越了還是冇穿越?
他想了三秒,得出了一個結論——
管他呢,先活著再說。
他爬下床,踩著那雙鞋底磨平的回力,往外走。
路過老王的床鋪時,老王突然冒出一句:
“李玄,昨天那個校花找你乾嘛?”
李玄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
老王翻了個身,眼睛都冇睜開:“我看見了。她說你寫的書不錯。牛逼啊兄弟,校花都看你書了。”
李玄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王又補了一句:“對了,她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他和你長得真像’。”
李玄愣在原地。
“像誰?”
“不知道。”老王翻了個身,繼續睡,“她冇說。”
李玄站在那兒,腦子裡那個“像”字轉了三圈。
走出宿舍樓,陽光正好。他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教學樓,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他想起夢裡夜無痕最後那句話:
有人在等你。
誰在等他?
沈青璃?劍癡?林淵?還是那個他始終想不起來的、雲什麼月的?
李玄搖搖頭,自嘲地笑了。
管他是誰,先活著再說。
活著把書寫完。活著把助學貸款還了。活著看看,那個“又來了一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邁步往前走。
身後,宿舍樓的某個窗戶裡,一道目光正看著他。
那目光溫柔又複雜,像是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