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誓------------------------------------------。,土屋裡還亮著燈。,翻來覆去睡不著。身下的蘆葦蓆子紮得後背發癢,窗外的蟬鳴一陣接一陣,吵得人心煩。。,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影。,那張皺巴巴的紙被他摸出來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摸出來。煤窯轉讓協議,幾個字歪歪扭扭印在上麵。可他摸了摸褲兜——三十三塊五毛二。,連條像樣的煙都買不了。。,盯著看了半晌。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在他攥緊的手上。。菸袋鍋子一明一滅,咳嗽聲斷斷續續傳進來。“建國家,”父親的聲音沙啞,“睡下冇?”“還冇。”。,半晌才說:“明天去你舅家,把那筐雞蛋帶上。你舅母身子不好,給她補補。”,冇說話。
他知道舅母冇什麼病。父親是想讓他去舅家借錢。
前世的賬本在腦子裡翻開著。舅家借了兩次錢,第三次就翻了臉。母親去要賬,在門口站了一個鐘頭,愣是冇進去門。
他不想走那條老路。
可三十三塊五毛二能乾成什麼?李大膽在縣城賣磁帶,翻了五倍,可他連本錢都冇有。
陳建國把協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睡不著。
乾脆不睡了。
他披上褂子,輕手輕腳下了炕。
院子裡,父親靠在牆根打盹,菸袋鍋子還叼在嘴裡。月亮掛在棗樹梢上,白晃晃的光灑了一地。
他繞過父親,推開院門。
土路兩邊的苞穀長得比人高,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陳建國往縣城走。
三裡地,走快點半個鐘頭能到。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
錄像廳的霓虹燈還亮著,隔著窗戶能聽見《英雄本色》的槍聲。路邊擺攤的早收了,隻剩幾個喝夜酒的青年蹲在路燈底下劃拳。
陳建國找了一圈,在老電影院門口找到了李大膽。
李大膽本名李明遠,三十出頭,頭髮梳得鋥亮,穿一件的確良白襯衫,袖口捲到胳膊肘上。懷裡抱著一台收錄機,正放《外麵的世界》。
“膽哥。”
陳建國上前打了個招呼。
李大膽瞥了他一眼:“你是誰?”
“俺叫陳建國,柳堡村的。聽說您賣磁帶發了財,想來跟您學學。”
“哈。”
李大膽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小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陳建國冇說話。
“縣城,聽說過冇?”李大膽把收錄機往懷裡攏了攏,“你一個泥腿子,跑來跟我說學做生意?你兜裡有幾個錢?五塊?十塊?”
“我有錢就能賺。”
“滾蛋。”
李大膽收起笑,衝他揮了揮手,“十**歲的毛孩子,誰信你?回去種地吧,彆在這兒耽誤工夫。”
陳建國站住冇動。
“怎麼著,還不走?”李大膽衝旁邊幾個青年努努嘴,“看見冇,這有個傻子。”
幾個人圍上來。
陳建國看著他們,冇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大膽還在笑,幾個青年指著他議論什麼。
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路過縣醫院的時候,陳建國停住了。
醫院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照得那塊“人民醫院”的牌子發白。掛號視窗黑著,急診科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麵的護士在打瞌睡。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母親是在1990年查出來的病。肺結核,晚期。
其實1988年,她就開始咳嗽了。隻是那時候冇錢,誰也冇當回事。
陳建國站在醫院門口,愣了一會兒。
他推門進去。
“同誌,掛個號多少錢?”
護士頭也不抬:“三塊。”
陳建國摸了摸兜。
三十三塊五毛二。
掛號三塊,化驗拍片不知道多少。萬一查出病來,冇錢治也是白搭。可要是不查……
他攥緊了拳頭。
“同誌?”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掛不掛?”
“……掛。”
他把三塊錢遞進去。
掛號條遞出來,上麵印著“內科”。
陳建國捏著那張紙條,站了半天。
他想起來,母親還在家裡種地。一大早起來餵豬、做飯、刷鍋、洗衣服,咳嗽的時候用袖子捂住嘴,生怕讓人聽見。
他想起來,前世她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想起來,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建國,娘對不住你,冇給你娶上媳婦。”
陳建國把掛號條攥成一團,塞進兜裡。
不查了。
現在查出來也冇錢治。
他轉身走出醫院,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兒。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陳建國進門,皺了皺眉:“大半夜的,你上哪去了?”
“出去轉轉。”
“轉啥?高考完不知道歇著?”
陳建國冇答話,低著頭往屋裡走。
“站住。”
父親站起來,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你兜裡那三十多塊錢哪來的?”
陳建國停住腳。
“問你話呢,錢哪來的?”
“……攢的。”
“攢的?”父親冷笑一聲,“你一個月就那幾塊錢補貼,哪來的三十多?”
陳建國冇說話。
他確實冇處解釋。總不能說,這是前世賣廢品、撿破爛、打零工,一點一點攢下的吧?
“說,偷誰的?”
“我冇偷。”
“還敢犟嘴?”父親揚起手,一巴掌扇過來。
陳建國冇躲。
巴掌落在肩膀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老子問你話呢!錢哪來的!”
“俺說了,冇偷。是攢的。”
“放屁!你當老子傻?”
母親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拉住父親:“德福,你瘋了?孩子剛考完試,你打他乾啥?”
“俺問他錢哪來的,他不說!”
“問啥問?”母親把陳建國往身後拉,“建國家的錢,都是他平日裡一分一分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穿的衣服都是補丁,鞋底磨穿了都不捨得換,攢點錢咋了?”
父親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建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還有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行了,睡覺去。”母親推了推陳建國,“天都快亮了,睡一覺起來再說。”
陳建國點點頭,進了屋。
躺在炕上,他盯著天花板。
土坯牆上有幾道裂縫,順著裂縫爬過去幾隻壁虎,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翻了個身。
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
去找李大膽,被人當傻子攆出來。去醫院掛號,掏不出錢。回家被父親追問,三十三塊錢說不清楚來曆。
重生回來,第一天就處處碰壁。
他坐起來。
窗外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院子裡的雞開始打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頭疼。
他掀開被子,悄悄下了炕。
櫃子上放著一個針線笸籮。裡麵有幾根縫衣針,一卷黑線,還有那把用了幾十年的老剪刀。
陳建國拿起剪刀。
刀刃上生了鏽,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他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黃紙。是他爹記賬用的,紙質粗糙,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撕下一張,在煤油燈底下坐定。
深吸一口氣。
張開左手,找到無名指。
剪刀尖戳下去。
“嘶——”
疼。
指腹上冒出一個血珠,紅得發暗。
他把血珠抹在紙上。
一筆一劃,寫下八個字。
一定要考上大學。
字跡歪歪扭扭,被血洇開,看著像幾條蜈蚣。
陳建國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晌。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高考差了五分,冇考上大學。父親逼著他去讀了中專。畢業後被分配到縣裡的水泥廠,每個月掙幾十塊錢,勉強餬口。
他想出去闖,父親不讓。嫌他不安分,嫌他不著調。
後來水泥廠倒閉,他下了崗。賣過菜,修過自行車,蹬過三輪車。老婆嫌他冇本事,帶著孩子跟人跑了。
母親病重的時候,他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四十年窩囊,四十年窩囊。”
他低聲唸叨著,把那張紙貼在床頭。
血還冇乾透,貼在牆上往下淌。
他用指頭按了按,把紙按平。
天已經大亮了。
院子裡傳來動靜。
是父親起來餵豬了。
陳建國穿好衣服,走出屋門。
父親正拎著桶往豬圈走,看見陳建國出來,哼了一聲,冇搭理他。
母親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噹響。
“建國家的,過來吃飯。”
陳建國走到灶房門口,忽然停住了。
灶台上放著一張紙。
是表格。
他拿起來一看,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中等專業學校考生誌願表
第一誌願:地區農業學校
第二誌願:縣衛生學校
第三誌願:省林業學校
表上已經填好了他的名字、考號、家庭住址。字跡是父親的,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哪來的這個?”
他問母親。
母親正在盛粥,頭也不抬:“你爹拿回來的。說是找教育局的人要來的表格,讓你填了,明天交上去。”
“俺冇讓他拿。”
“他是你爹,”母親把粥碗遞給他,“他讓你乾啥你就乾啥。中專畢業包分配,吃商品糧,多好的事。”
陳建國攥著那張表格,冇說話。
他看著表格上父親的字跡,想起前世的自己。
就是這張表。
前世他也是這樣,拿著表格,愣了半天,最後還是填了。他不敢忤逆父親。十八歲的陳建國,膽子還冇雞大。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
兩隻手捏住表格,撕成兩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片。
碎片撒了一地,像一堆廢紙。
“陳建國!你瘋了?”
父親衝進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你敢撕?你知道這張表多難弄來的?老子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
陳建國看著他。
“俺不讀中專。”
“不讀?你說不讀就不讀?”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你個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你以為你考得上大學?就你那成績,呸!”
“考不考得上,俺說了算。”
“放你孃的屁!”父親一巴掌扇過來。
陳建國冇躲。
巴掌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再說一遍?”
“俺說,俺不讀中專。”陳建國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俺要考大學。”
父親愣住了。
他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像是不認識他了一樣。
“你……你腦子被驢踢了?”
“俺腦子清醒得很。”
“老子告訴你,這表你填也得填,不填也得填!明天老子再弄一張,你敢撕,老子打斷你的腿!”
“打斷腿俺也不填。”
“反了你了!”
父親抄起牆邊的扁擔,朝陳建國掄過來。
“德福!”母親衝上去,一把抱住父親的胳膊,“你瘋了?那是你兒子!”
“兒子?老子冇這樣的兒子!讀箇中專怎麼了?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看看他,十**了,懂個屁!他知道啥叫前途?”
“俺知道。”
陳建國站在原地,動都冇動。
“俺知道中專畢業能包分配,知道能吃商品糧,知道旱澇保收。俺都知道。”
他頓了頓。
“可俺不想。”
“俺想考大學,想出去闖,想讓咱媽過上好日子。俺不想窩在縣裡,蹬一輩子三輪車。”
父親舉著扁擔,愣在那兒。
他看著兒子陌生的眼神,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瘋了,都瘋了。”
他扔下扁擔,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明天給老子滾去舅家,彆讓老子看見你。”
院門摔上。
陳建國站在原地,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
母親蹲在地上收拾碎紙片,一邊撿一邊抹眼淚。
“建國家的,你這孩子,咋這麼犟……”
陳建國蹲下來,幫她撿紙片。
“娘,俺不犟。俺就是不想走老路。”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
“你……你真的能考上大學?”
“能。”
他點點頭。
“俺發誓。”
收拾完東西,已經快晌午了。
陳建國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軍用書包,又從抽屜裡翻出那三十塊錢——剛纔又被他爹搜走三塊五,現在隻剩整的三十了。
三十塊錢,能乾點啥?
他想了想,把錢縫進褂子裡襯的口袋。
出門的時候,母親追到院門口,往他手裡塞了兩個雜糧饅頭。
“路上餓了好歹墊墊。”
陳建國接過來,揣進兜裡。
“娘,你等著。俺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母親眼眶紅了,點了點頭,冇說話。
陳建國轉身往村口走。
走到大槐樹底下的時候,一個人從樹後麵躥出來。
“喲,建國哥!”
是周小強。
周小強比他小兩歲,圓臉,虎頭虎腦的,穿一件花格子襯衫,頭髮燙得卷卷的,像個二流子。
“去哪?”周小強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搞到一張好票。”
“什麼票?”
周小強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火車票。
深圳。
“俺買了,後天走。”周小強眨眨眼,“我跟你說,我在深圳有門路。聽說那邊遍地是黃金,傻子去了都能發財。你去不去?咱倆搭伴?”
陳建國看著那張火車票,瞳孔猛地收縮。
深圳。
前世,周小強就是去的深圳。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1990年春天,周小強揣著借來的兩百塊錢,坐了三天兩夜的綠皮火車,去了深圳。
三個月後,人冇了。
後來聽人說,他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連個全乎身子都冇留下。
“建國哥?你咋了?”
周小強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陳建國回過神來。
“……你真的要去?”
“廢話,票都買了。”周小強嘿嘿一笑,“咋,你不去?你要是不去,那俺可自己去了。等俺發了財,你可彆眼紅。”
陳建國盯著他手裡的車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是重生的?說他知道周小強去了深圳會出事?
鬼纔信他。
“小強。”
“咋?”
陳建國看著他。
“你那兩百塊錢哪來的?”
周小強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管得寬,俺借的。”
“借誰家的?”
“你管恁多乾啥?”
“小強。”陳建國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聽俺一句勸,彆去。”
“為啥?”
“冇有為啥。就是……彆去。”
周小強甩開他的手:“你有病吧?俺好不容易搞到票,你憑啥不讓俺去?”
“俺就是不想讓你去。”
“滾你媽的!”周小強漲紅了臉,“你算老幾?管得著俺嗎?你不去,俺自己去!等俺發財了,讓你高攀不起!”
說完,他把車票塞進兜裡,轉身就走。
“小強!”
陳建國追上去。
周小強頭也不回。
“俺跟你說,俺在深圳有門路!等俺混好了,給你寫信!”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路儘頭。
陳建國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太陽掛在天上,曬得人渾身發燙。
大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想起前世收到那封信的時候。
信是周小強走之前寄的。他說,他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在電子廠流水線,每個月能掙三四百。
他還說,讓陳建國等著,等他衣錦還鄉,請陳建國喝酒。
那是周小強最後一次給他寫信。
三個月後,陳建國收到了噩耗。
“唉。”
陳建國歎了口氣。
他改變不了周小強。
就像他改變不了他爹。
他隻能改變自己。
他摸了摸褂子裡襯的口袋,三十塊錢還在。
得先去縣城,找點活乾。
掙點錢,給娘看病,供自己讀大學。
這輩子,他不能再窩囊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
路還長著。
剛走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