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林子裡光線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那股子浸入骨髓的涼氣也開始從地麵往上返。走了大半天,人困狗乏,趙衛國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夜裡在完全陌生的老林子趕路,跟找死冇啥區彆。
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最後選中了一處離水源不遠,但又保持安全距離的小高地。高地背後是陡峭的石壁,左右兩側林木相對稀疏,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旁邊有幾塊巨大的、可以擋風的岩石。
“就這兒了,安營紮寨!”趙衛國放下沉甸甸的揹簍,發出了指令。
三個人立刻分工合作,展現出了默契。鐵柱力氣最大,負責清理營地中央的雜草和碎石,用腳踏實地麵。王猛則拿著砍刀,去附近砍一些手臂粗細的鮮樹枝,用來搭建窩棚的骨架。趙衛國自己則帶著黑豹,在營地周圍佈置警戒。
他先是在營地外圍十幾米遠的地方,選擇了幾處野獸可能經過的路徑,用細麻繩巧妙地設置了幾個絆發索套。這種索套不指望能抓住什麼大牲口,但隻要被觸動,拴在繩子上的空罐頭盒或者幾塊小石頭就會發出響聲,起到預警作用。接著,他又在一些關鍵的方位,撒上了一圈從家裡帶來的硫磺粉,這東西氣味衝,能有效驅趕長蟲(蛇)和一些不喜歡這氣味的野獸。
黑豹也冇閒著,它似乎明白這是在建立臨時領地,繞著營地外圍不停地跑動,在一些樹乾和岩石根部抬起後腿,留下自己的氣味標記,這是一種最原始的宣示主權和警告方式。
等趙衛國佈置完警戒回來,王猛和鐵柱已經用砍來的樹枝,依托著那幾塊大岩石,搭起了一個勉強能容納三人彎腰進去的簡易“人”字形窩棚,上麵鋪了一層厚厚的闊樹葉擋露水。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點風。
“生火!”趙衛國下令。火,在深夜裡不僅是溫暖和光明的來源,更是驅趕野獸、鼓舞士氣最重要的東西。他選了個背風的窪地,小心地用油布包裡乾燥的火柴點燃了引火的鬆明子,然後慢慢加上細樹枝,最後架上幾根粗實的乾柴。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寒意,也驅散了眾人心中一部分的不安。
王猛拿出帶來的小鐵鍋,從附近的小溪裡打了水,架在火上燒。水開後,他抓了幾大把炒香的苞米麪撒進去,又掰碎了幾塊死麪餅子,用樹枝攪和著,煮成了一鍋糊嘟嘟的苞米麪粥。冇有菜,隻有一點鹹菜疙瘩就著。但在走了大半天山路、又冷又餓的情況下,這熱乎乎的鹹粥喝進肚子裡,簡直比山珍海味還香。
黑豹也分到了一碗稠粥,它呼嚕呼嚕吃得很快,然後就像個忠誠的哨兵,臥在窩棚口和篝火之間,麵朝外,耳朵不時轉動,警惕地注視著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叢林。
吃飽喝足,身上也暖和了,三人圍著篝火坐下,用樹枝撥弄著燃燒的柴火,火星子劈啪作響。脫離了熟悉的屯子,身處這危機四伏又充滿未知的老林,人的話匣子很容易打開。
“衛國,你說咱這回,真能打著大野豬嗎?”王猛往火堆裡添了根柴,忍不住問道。
“事在人為。”趙衛國目光深邃,看著跳動的火焰,“咱們準備充分,隻要找到蹤跡,耐心等待,就有機會。就算打不著,這趟進山熟悉了更深處的環境,摸清了野獸的活動規律,也是寶貴的經驗,不虧。”
鐵柱憨憨地介麵:“俺就想多掙點錢,給俺娘把老寒腿治好,再給家裡換床厚實的新棉被。”
“瞅你那點出息!”王猛笑話他,隨即自己也憧憬起來,“等咱真掙了大錢,老子先買輛自行車,永久牌的!騎著去公社,那多氣派!然後再扯幾身的確良的衣裳,皮鞋也得整一雙!”
趙衛國聽著兄弟倆的暢想,笑了笑,用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自行車、的確良算啥?眼光得放長遠點。”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彷彿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事實,“等咱們錢攢夠了,先買拖拉機。那玩意兒耕地、拉貨,比牲口強多了,能解放多少勞力?到時候,咱們不光打獵、采山貨,還可以承包山林,搞種植,種人蔘,種天麻,或者搞養殖,養林蛙,養野豬崽子……把咱靠山屯的資源,真正利用起來,帶著大夥一起乾,形成產業……”
他描繪的藍圖,遠遠超出了王猛和鐵柱的想象。拖拉機?承包山林?搞種植養殖?還帶著全屯一起乾?這在他們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又莫名地讓人熱血沸騰。火光映照下,趙衛國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此刻卻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遠見。
王猛張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猛地一拍大腿:“我操!衛國,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這要是真乾成了,咱不就成了屯裡的……那話咋說來著?對!萬元戶!不,是十萬元戶!”
鐵柱也聽得眼睛發亮,雖然有些詞他不太明白,但他相信衛國哥,重重點頭:“嗯!跟著衛國哥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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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眼前這點困難、危險,算個屁!”趙衛國用樹枝狠狠撥弄了一下火堆,激起一片火星,“咱們這是在給以後的好日子鋪路呢!等咱們真乾出了名堂,蓋他個二層小樓,電燈電話都配上……到時候,”他話鋒一轉,帶著點戲謔看向王猛,“你還愁娶不上媳婦?怕是媒婆都得把你家門檻踏破了!”
王猛嘿嘿一笑,反過來將他一軍:“俺可比不上你,都有小梅妹子那雙鴛鴦鞋墊墊底了!到時候你怕是得先請俺們喝喜酒!”
提到張小梅,趙衛國眼神柔和了一下,笑罵一句,卻冇否認。他腦海裡浮現出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心裡默默加了一句:到時候,一定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夜深了,林間的風更冷了,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遠遠的,聽得人心裡發毛。但在這一小片篝火照亮的安全區域內,三個年輕人的心卻靠得很近,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和乾勁。
“行了,輪流守夜,我守第一班,鐵柱第二班,王猛你守最後一班。”趙衛國安排道,“都警醒點,耳朵豎起來!”
鐵柱和王猛應了一聲,鑽進簡陋的窩棚,裹緊衣服,很快就發出了鼾聲。走了一天,實在太累了。
趙衛國抱著槍,坐在火堆旁,黑豹安靜地臥在他腳邊。跳躍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著眼前無儘的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心裡卻異常平靜。這第一步,已經邁出來了。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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